开业的排场不大，但来的客人分量不轻——阮文绍亲自到场，还带来了堤岸米行公会的六位理事。
杜邦也特意从和港赶来，以法国亚洲商务代表的身份，给商站撑了腰。贝尔纳总督虽然没有露面，但派了一名参事送来了一盆兰花，算是"官方认可"。
李明德站在门口，迎接着各方宾客。他的身份是"蒲河府商务总馆馆主"，一个纯粹的商人。
没有人知道，他袖中藏着一份名单——上面记录着西贡、堤岸、河内三地二十七位华商的姓名、产业、政治倾向和可利用的弱点。
这份名单，是阮文绍的师爷偷偷塞给他的。
商站开业的第一笔生意，是从西贡采购两千吨大米，运往蒲河府。垦户越来越多，军粮需求越来越大，本地四县的粮食产量已经不够吃。
阮文绍的米行以比市场价低一成的价格供货，条件是蒲河府的纱布在西贡销售时，优先通过他的渠道。
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
但陈耀武和李明德心里都清楚，买卖只是表象。
真正的收获，是那张正在编织的网——一个以华商为节点、以利益为纽带、以南圻为棋盘的情报网络。
陈耀武在蒲河府收到李明德的第一封密信时，已经是三月上旬。
信是用密语写的，表面上是商号账目，字里行间却藏着关键情报：
"西贡总督府近期抽调整编安南仆从军两个营赴欧，河内防务空虚。海防港仅余老旧巡洋舰一艘、炮舰两艘，水兵不足三百。”
“滇越铁路运力紧张，每月仅可运送一次。华商怨言日增，阮氏态度暧昧，可深交。"
陈耀武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法属印度支那的版图上——从河内到西贡，从海防到金边，一条隐形的线正在缓缓延伸。
"赖师长。"他头也不回地喊道。
"在。"
"从特种部队抽一个班，化装成商队伙计，分批潜入越北。任务只有一个——测绘。”
“从边境线到河内，从河内到海防，每一寸道路、每一座桥梁、每一条河流，都要画在图上。"
"是！"
陈耀武的手指，轻轻点在河内以北的一片空白地带。
那里，是法属印度支那与大夏广南省的交界处，山峦起伏，丛林密布，人烟稀少。
"阮文绍给咱们开了门。"他低声自语，"下一步，就是走进去。"
窗外，蒲河口的涛声隐隐传来，与远处的军营号子交织在一起。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沿着河口灌入内陆，吹动了案头的地图，将那片空白的边界线，吹得微微卷起。
民国十四年，三月上旬。
蒲河府督军府偏厅内，陈耀武捏着李明德从西贡发来的第二封密信，目光落在信笺末尾那行小字上——
"越北山区，高平、谅山一带，有大片荒地未垦。当地土司愿出租，价极贱。法人在彼处仅设一代理，管事者乃安南小吏，可买通。"
陈耀武把信笺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他转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广南省与法属印度支那的边界线缓缓滑动，最终停在一个名叫"七溪"的地方。
七溪，位于谅山以南约八十里，是法属东京地区最北端的集镇之一。
那里山高林密，瘴气弥漫，法国人嫌它贫瘠，安南人嫌它偏远，向来是官府管束不到的化外之地。
但也正因为偏僻，才最适合做一件事——
埋下种子。
"长官，"杨国伟粗声粗气地走进偏厅，身上还带着演武场的尘土，"您找我？"
"坐。"陈耀武没有回头，"第三师目前有多少可战之兵？"
"满编八千七百人，其中新兵占六成，正在整训。"杨国伟答道，"不过……您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抽三百人。"陈耀武转过身，"不是打仗，是开荒。"
杨国伟瞪大眼睛："开荒？"
"对。"陈耀武走回座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不是在国内开——在越北。"
他把李明德的信的内容简略复述了一遍。杨国伟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听到最后，忍不住起身喊道："长官！那不是咱们的地盘！那是法国人的殖民地！咱们派人过去开荒，等于在老虎嘴边拔毛！"
"所以才要'租地'。"陈耀武淡淡道，"南洋垦殖公司，向当地安南土司租用荒地，种植橡胶和甘蔗，年年交租，合法合规。”
“法国人就算知道了，也挑不出毛病——殖民地嘛，鼓励开垦还来不及。"
"可……可咱们的人去了，不单纯是种地吧？"
陈耀武嘴角微微上扬："当然不单纯种地。垦殖队里，有一百人是第三师的精锐，化装成垦户。”
“他们的任务有三：第一，把橡胶园和甘蔗园建起来，能产胶、能制糖，为咱们提供战略物资。”
“第二，测绘周边地形，从七溪到谅山、从高平到河口，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条路，都要画在图上。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结交当地安南百姓，尤其是华人和土民。给他们看病、教书、分粮食，让他们知道，蒲河府来的人，比法国人的差役和善得多。"
杨国伟沉默了，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战略，但他懂一件事——长官说的话，从来没错过。
"长官，那三百人……谁带队？"
"我亲自挑。"陈耀武站起身，"三日后出发。"
三日后，蒲河口码头。
一支奇特的队伍正在登船。
他们没有穿军装，而是清一色的粗布短打，腰里系着草绳，脚蹬草鞋，肩上扛着锄头、扁担和箩筐，看起来与寻常的内地垦户毫无二致。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这些人走路的姿态与众不同——步伐稳健、间距一致，哪怕扛着沉重的行囊，脊背也挺得笔直。
带队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名叫徐铮。
此人原是江湖上的镖师，后来投了蒲河军，因武艺高强、头脑冷静，被陈耀武挑入特种部队，专司渗透和侦察。
对外，他是"南洋垦殖公司七溪垦殖队队长"；对内，他是这支三百人队伍的指挥官，直接向陈耀武负责。
"长官！"徐铮走到陈耀武面前，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既不是军礼，也不是民间作揖，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姿势，专门为了在公开场合掩人耳目而设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