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都带齐了？"陈耀武问。
"带齐了。"徐铮压低声音，"橡胶苗两千株，甘蔗种五万斤，锄头三百把，火药两箱，手枪五十支，步枪一百支，全部拆散藏在货舱底层的隔板下。”
“明面上，咱们是垦荒的；暗处，每一座窝棚都是掩体，每一把锄头柄里都空心藏了短刀。"
陈耀武点点头："到了七溪，先别急着动手。找当地土司，按规矩办租地手续。”
“阮文绍的人已经在那边打过招呼，应该不会有大麻烦。但如果法国人派人来查……"
"就说咱们是从广东来的难民，受阮老爷资助，南下讨生活。"徐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套说辞，兄弟们背了三天，滚瓜烂熟。"
"好。"陈耀武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递给徐铮，"这是南洋垦殖公司的信物，凭它可以调动西贡商站的一切资源。另外——"
他又取出一张叠好的草图，"这是我根据李明德传回的情报，手绘的七溪周边地形。你带去，让测绘组对照实地，逐条修正。记住，图在人在，图亡……"
"图亡，人亡。"徐铮郑重接过，"长官放心，我徐铮的命可以丢，这张图不能丢。"
陈耀武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船队出发了。
三艘平底货船，满载着"垦殖物资"，沿着蒲河驶入西江，再转入红河水系，逆流而上。
航程漫长而枯燥，足足走了十二天，才抵达东京地区的边境小镇老街。
从老街到七溪，还有一百多里山路。
徐铮带着队伍弃船登岸，雇了几十头骡子和当地向导，沿着崎岖的山道向南行进。
沿途所见，尽是荒凉的景象——安南村落破败低矮，村民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法国殖民当局的差役骑着马横行乡里，动辄鞭打呵斥，仿佛这些土民不是人，而是牲口。
"队长，"一个化装成伙夫的特种兵凑到徐铮身边，低声道，"这地方的百姓，苦得不像话。比咱们蒲河府的垦户还惨。"
"记住长官的话。"徐铮目不斜视，"咱们是来种地的，不是来造反的。对百姓要好，对差役要忍。等到了七溪，扎下根来，再慢慢收拾。"
三月下旬，队伍终于抵达七溪。
这是一座坐落在山谷中的小镇，规模极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泥泞的街道，几间茅草顶的商铺。
镇子的"最高权力机构"是一座破旧的法国殖民公所，里面常年只有一个安南文书和两名土著兵丁，负责收税和传递公文。
真正的地头蛇，是当地的山地土司——一个姓黄的安南老头，祖上三代盘踞于此，名义上归法国总督管辖，实际上自成一体。
徐铮按照陈耀武的吩咐，没有硬来，而是备了一份厚礼——十匹杭绸、两百斤白米、五十块大洋，亲自登门拜访黄土司。
黄土司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安南长袍，盘腿坐在竹楼上，眯着眼打量徐铮。
他身边站着两个年轻妇人，是他的姨太太，正用蒲扇给他扇风。
"广东来的？"黄土司用生硬的汉语问。
"是。"徐铮点头哈腰，做出一副老实商人的模样，"小民姓徐，做橡胶生意的。听闻老爷治下有荒地未垦，特来求租，种些橡胶和甘蔗。租金按年交付，绝不拖欠。"
黄土司哼了一声："荒地？我这儿到处都是荒地。可你们汉人，向来狡猾。租了地，种了树，将来树长大了，你们翻脸不认账，我找谁去？"
"老爷明鉴。"徐铮从怀中取出一张盖着南洋垦殖公司大印的文书，双手奉上，"这是租约，一签十年，每年租金一百大洋，先付三年。另外——"
他又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塞到黄土司脚边："这是给老爷的见面礼，不成敬意。"
黄土司打开布袋，里面白花花的银元滚了出来。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的戒备也消融了大半。
"一百大洋一年……"他咂摸着嘴，"倒也不算贵。可你们种的橡胶，我不懂。那玩意儿能吃吗？"
"不能吃，但能卖钱。"徐铮笑道，"橡胶是做轮胎、做鞋底的宝贝，法国人打仗缺这个，欧美各国抢着要。”
“老爷要是信得过，咱们可以在租约上写明——每年除了租金，再孝敬老爷一成的干股。"
黄土司彻底动心了。
一成干股，意味着如果这橡胶园真赚了钱，他什么都不用干，就能白拿一份。更何况，这些汉人带来的现银是实打实的。
"好！"他拍了拍大腿，"镇子南边，有一片山谷，约莫三千亩，全是荒地。你们去种，但有一条——不许带枪！法国人要是知道我租地给带枪的汉人，我这土司就当不成了！"
"老爷放心，"徐铮赔笑，"咱们是垦荒的庄稼汉，哪来的枪？您尽管派人搜，搜出一支，小的任您处置。"
黄土司果然派人搜了。
但徐铮早就把枪械拆散，埋在运货的骡马驮筐底层的隔板里，上面堆满了粮食和农具。
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
租约签订，手续办妥。
徐铮带着三百人，浩浩荡荡开进了镇子南边的山谷。
山谷呈狭长形，两侧是起伏的丘陵，中间一条小溪蜿蜒流过。
谷底的土地肥沃，但因为无人开垦，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徐铮站在谷口，环顾四周，心中暗暗赞叹——长官选的地方，果然精妙。
这山谷易守难攻，谷底平坦可耕，水源充足，只要修几道栅栏，就是一座天然的堡垒。
"开工！"
三百人立刻行动起来。
一百名真正的垦户负责砍伐杂草、平整土地、搭建窝棚；两百名化装的士兵则暗中承担更重要的任务——在谷口修暗哨、在山顶设瞭望塔、在溪边挖隐蔽的地下掩体。
所有工事都伪装成正常的农垦设施：瞭望塔被漆成晾晒谷物的架子，暗哨藏在巨大的稻草堆中，地下掩体的入口被石板和柴草盖住。
橡胶苗和甘蔗种被分批运入山谷。
徐铮按照陈耀武的指示，将橡胶种在谷底的坡地上，甘蔗种在溪边的平地里。
橡胶树生长缓慢，五年后才能产胶，但一旦成林，就是源源不断的财源。甘蔗则当年种植、当年收获，可以熬糖，解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