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一个负责测绘的特种兵跑来报告，"周边三十里的地形，已经测得差不多了。"
徐铮接过草图，仔细查看。
图上用炭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山的高度、河的宽度、路的走向、村落的分布、 殖民公所的位置、土著兵丁的巡逻路线。
其中最关键的一条信息，是用红笔圈出来的：
"七溪以南四十里，法军边防哨所一座，驻安南仆从军十二人，每周巡逻一次，路线固定，时间固定。"
徐铮把草图收入怀中，心中默默计算。
十二名仆从军，装备老式步枪，巡逻路线固定——这是最大的威胁，也是最大的漏洞。
四月上旬，第一批作物下地后，山谷里渐渐有了生机。
垦户们按照内地的习惯，在窝棚区中央搭了一座土地庙，每日早晚烧香拜祭。
徐铮没有阻止，反而让"庙祝"（一个化装成老农的特种兵）在庙里藏了一只暗箱，专门存放机密文件和通讯器材。
更让人意外的是，山谷里的垦殖队很快吸引了周边安南村民的目光。
这些村民世代受法国殖民者和本地土司的双重盘剥，生活困苦。
陈耀武早有预料，临行前给了徐铮一条铁令：对当地百姓，一律以礼相待。
看病不要钱，借粮不收息，纠纷不偏向，灾荒必救济。
起初，村民们对这些"北方来的汉人"充满戒备。
但渐渐地，他们发现这些人真的不一样——他们的"先生"（随队军医）免费给孩子治病，他们的"先生"（随队教员）教村民的孩子认汉字、算数，他们的"队长"甚至亲自带着人帮村民修了一座被山洪冲毁的木桥。
"这些北人，比法国佬强。"一个安南老农蹲在田埂上，对邻居说，"法国人来收税，不给就打人。这些北人，给咱们孩子糖吃。"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不到一个月，周边三个村子的村民，已经开始主动和垦殖队交换货物——用稻米换布匹，用柴火换盐巴，用野味换药品。
徐铮趁机在每个村子安插了一两个"货郎"，表面上是做小买卖的，实际上是蒲河军的眼线。
四月中旬，西贡商站传来密信——阮文绍的商船运来了第一批补给：两百斤炸药、五十箱雷管、二十部无线电收发报机，以及陈耀武亲笔写的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橡胶为皮，甘蔗为骨，人心为血。三年之内，此谷当成为南进之根基。切记，不可轻启战端，不可暴露实力，不可与法人正面冲突。忍一时，海阔天空。"
徐铮把信烧掉，走到山谷高处，俯瞰着脚下这片正在成形的土地。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山谷。三个月后，这里有了三十座窝棚、一百亩甘蔗地、五十亩橡胶苗、三座瞭望塔、五处暗哨，以及一张覆盖周边三十里的情报网。
还不够。远远不够。
但他知道，长官陈耀武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像蜘蛛织网一样，一圈一圈，一环一环，直到猎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队长！"一个放哨的队员跑来，"南边山道上，有法国人的巡逻队！十二个人，正朝咱们这边来！"
徐铮眼神一凛，随即恢复平静。
"传令，所有人回窝棚，该干活干活，该歇息歇息。把家伙藏好，不准露头。"
"是！"
他整了整身上的粗布衣裳，抓起一把锄头扛在肩上，沿着山路迎了下去。远远看去，就像一个普通的安分垦户，正准备去地里除草。
山道上，十二名穿着卡其色军服的安南仆从军晃晃悠悠地走来。领头的是一个法国下士，年轻，满脸傲气，腰间的左轮枪擦得锃亮。
他的安南士兵们则懒洋洋地跟在后面，有的叼着烟，有的哼着小调，对这次例行的巡逻显然没什么兴致。
"喂！中国人！"法国下士用生硬的手华语喊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徐铮停下脚步，点头哈腰，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军爷，前面是……是咱们垦荒的山谷。小民从广东来，租了黄老爷的地，种些橡胶和甘蔗。"
"橡胶？"法国下士皱了皱眉，显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有许可吗？"
"有，有！"徐铮从怀中掏出那份盖着土司印和殖民公所章的租约，双手奉上，"黄老爷批的，公所也备了案。军爷请看。"
法国下士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
他看不懂汉文，也懒得深究。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又一群跑到殖民地讨生活的中国苦力，跟那些在橡胶园和矿场卖命的华工没什么区别。
"走吧走吧。"他把租约扔回给徐铮，"记住，不许私藏武器！要是让我搜出枪来，统统扔进监狱！"
"是，是，小民不敢。"
徐铮弯着腰，目送巡逻队远去。
直到那十二个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他才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记下他们的脸。"他对身旁的一个"货郎"低声道，"下次巡逻，是五天后。"
"货郎"点点头，挑着担子走下山道，融入了熙熙攘攘的村民中。
徐铮回到山谷，把锄头往地上一插，望向北方。
那里，蒲河府的方向，海平线隐没在重重山峦之后。
"长官，"他低声自语，"种子已经埋下去了。"
风从山谷间穿过，吹动了橡胶苗嫩绿的叶片。
那些幼苗还很小，很弱，在风雨中微微颤抖。但只要根扎得够深，总有一天，它们会长成参天大树。
民国十四年，五月初。
龙门峡的雨季还没完全到来，但山间的溪水已经比冬季丰沛了许多。
两道陡峭的崖壁夹着一条湍急的河流，水流从三十丈高的断崖上跌落，溅起漫天水雾，在朝阳下折射出一道道淡淡的彩虹。
陈耀武站在断崖上方的观景台上，脚下是刚刚浇筑完成的水泥坝体。
坝不高，只有十二丈，但在两岸山体的夹持下，足以拦住整条河道，形成一座狭长的水库。
坝体中央，四条粗大的铁管从水库底部伸出，沿着山壁蜿蜒而下，通向山腹中的厂房——那里，安装着一台从和港辗转买来的二手水轮发电机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