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胜一愣："捐赠？长官，那可是一批货，值不少钱……"
"钱能买到的，都不值钱。"陈耀武淡淡道，"凡尔登打得越惨，法国人对咱们的依赖就越深。现在送一批物资，将来能换回来的，比金钱多得多。"
张德胜若有所悟，领命而去。
陈耀武独自走到地图前，目光从凡尔登移向海防，再从海防移向蒲河府。
电力的脉络已经在他的地盘上蔓延，工业的齿轮已经开始加速转动，南洋的触角正在一点点延伸。
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欧战给他最慷慨的馈赠。
"凡尔登的炮声……"他低声自语，"再响得久一些吧。"
窗外，龙门峡的方向传来隐隐的水流轰鸣。
那台八百千瓦的水轮机组正在山腹中不知疲倦地旋转，把大自然的势能转化为人类文明的动能。
电流沿着电缆奔涌，点亮了蒲河府的夜色，也照亮了这座边陲小城通向未来的路。
电气时代，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悄然降临。
民国十四年，六月下旬。
蒲河府督军府内，陈耀武面前的案头上摊着三张地图。
最上面一张是七溪周边的地形图，炭笔标注的山川河流密密麻麻；中间一张是从西贡商站弄来的法属印度支那全图，印刷粗糙，很多细节都是空白。
最下面一张则是陈耀武亲手绘制的草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虚线，从七溪向西、向南延伸，像几条正在试探猎物咽喉的触须。
"长官，徐铮从七溪送来的最新密报。"赵虎走进偏厅，递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薄信。
陈耀武拆开，扫了几眼，眉头微微皱起。
密报内容很简短：
"七溪以南四十里之法军哨所，上月增兵至二十人，并添置一挺哈奇开斯重机枪。巡逻频率从每周一次改为每三日一次。另，有安南民夫传言，法军近期将在高平至谅山一线修筑公路，连通河内。"
法国人在加强越北防务。
虽然凡尔登前线吃紧，但殖民当局显然也意识到了后方的隐患——尤其是那些神出鬼没的"华人垦殖队"。
如果那条公路修通，法军的机动能力将大幅提升，七溪据点就会从偏远化外变成前沿阵地，暴露的风险倍增。
"时不我待。"陈耀武低声自语。
他转身，从墙上的暗格里取出一块铜牌和一封亲笔信，交给赵虎："传给徐铮。让他从七溪抽一百人，组成'西进分队'，队长由他自己兼任。”
“任务有三：第一，向西渗透法属老挝边境，测绘琅勃拉邦以北至万象以东的全部地形。第二，联络当地土司，能收买的收买，不能收买的记下名字和兵力。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尽可能避免与法军交火。但如果遭遇，必须全歼，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赵虎接过铜牌和信，郑重地点头："是！"
七日后，七溪山谷。
夜色如墨，山谷里的垦户们早已入睡，只有几座窝棚里还亮着微弱的油灯。
徐铮站在谷口的一块巨石旁，身后是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们脱下了粗布短打，换上了深绿色的紧身衣——这种颜色在热带丛林中是最佳的伪装。
每人背着一把短步枪（兵工厂自产的仿毛瑟卡宾枪，枪管截短，便于丛林携带）、一把匕首、五十发子弹、三天的干粮、一张防水帆布地图，以及一小袋银元和鸦片——后者是用来收买土司的硬通货。
"都听好了。"徐铮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这次任务，叫'探路'。不是打仗，是摸清楚西边的山怎么翻、河怎么过、村子在哪、法军在哪。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但一旦动手——"
他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脸："就不能让任何人活着把消息传出去。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低应。
"出发。"
一百条黑影如鬼魅般滑入山谷西侧的密林，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七溪向西进入法属老挝，直线距离不过百里，但中间隔着连绵不断的横断山脉。
这些山不高，却极其险峻，到处是原始森林、悬崖绝壁和湍急的溪流。当地人称之为"鬼门关"——不是因为鬼神，而是因为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但徐铮他们不同。
这些人是从蒲河军三个师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接受过最严苛的野外生存训练——如何在丛林中辨别方向，如何从植物中提取饮用水，如何在没有火种的情况下生吃蛇虫，如何在受伤时自行包扎。
更重要的是，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为什么而战——不是为了督军府的饷银，而是为了那个在南溟之滨给他们分田、建房、教书、治病的陈镇守使。
第一日，队伍翻越了三座海拔千米的山岭。
山路崎岖，藤蔓缠足，腐叶没膝，稍不留神就会滑入深不见底的山沟。
徐铮走在最前面，手持一把砍刀开路，每走五十步就在树干上刻下一个不起眼的记号——这是他们返回时的路标。
"队长，"一个负责断后的队员追上来，压低声音，"后面三里，发现一处安南猎户的小屋，屋里有人。"
"几个人？"
"两个，一男一女，老夫妇。"
徐铮想了想："绕过去，别惊动。但记下位置。"
"是。"
第二日，队伍进入了一条河谷。河谷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一条溪流奔涌而过。
这是最危险的路段——一旦遭遇伏击，退无可退。
徐铮让队伍分成三拨，第一拨先行侦察，第二拨跟进，第三拨掩护。
三拨人相隔百丈，交替前进。
幸运的是，河谷中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猴子在树冠上窜跳，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不速之客。
第三日傍晚，队伍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狭长的盆地，四周群山环抱，中央流淌着一条宽阔的河流。河两岸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村落，田地里的稻谷已经抽穗，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更远处，一座用木头和竹条搭建的城堡坐落在河畔的高地上，旗帜飘扬——那是当地琅勃拉邦王室的领地，虽然名义上归法国"保护"，但实际上仍由老挝土司自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