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负责测绘的队员展开地图，用指北针和高度计对照实地，"按方位推算，咱们已经到了琅勃拉邦以北约六十里。这条河，应该是南乌河的上游。"
徐铮点点头，从怀中取出望远镜，仔细观察那座木堡。堡墙上隐约有人影走动，但看不太真切。
没有法国人的三色旗——这说明法国驻军还没有渗透到这一带，至少没有常驻。
"先找地方隐蔽。"他下令，"晚上派人去村里探探口风。"
队伍在河边的一片竹林中扎营。
竹林茂密，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里面藏了人。队员们用匕首削竹为签，搭起简易的吊床，既防蛇虫又防潮气。
入夜后，徐铮亲自带着两名队员，化装成走私鸦片的马帮，悄悄摸进了最近的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全是老挝土著。
村民们看到三个陌生人，起初惊恐万分，纷纷关门闭户。但徐铮早有准备——他掏出一小块鸦片和几枚银元，比划着"交易"的手势。
一个胆大的老农终于开了门，把他们让进屋里。
老农不会汉语，但会一些简单的手语和安南话。
徐铮的队员中有一个祖籍广西的，勉强能听懂几句安南话，连比划带猜，总算交流上了。
"你们……从哪里来的？"老农颤声问。
"从东边来。做生意的。"徐铮赔笑，"请问，这附近的大老爷是谁？ 法国人在不在？"
老农听到"法国"这个词，脸上顿时露出恐惧和厌恶交织的表情。他摆摆手，压低声音：" 法国人……在琅勃拉邦城里有。这里……没有。”
“我们的大老爷，是勐赛土司，住在河上游的寨子里。 法国人……每年来一次，收税，抓人。"
"勐赛土司？"徐铮心中一动，"他对法国人……什么态度？"
老农看看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土司老爷……恨 法国人。去年， 法国人抓了他的儿子去做苦力，修公路，死在了工地上。土司老爷发誓要报仇，但他没有枪，只有弓箭……"
徐铮与两名队员对视一眼。
"带我们去找勐赛土司。"徐铮从怀中取出一块更大的银元，塞到老农手里，"我们有礼物送他。"
第四日清晨，徐铮在一座依山傍水的竹楼中，见到了勐赛土司。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皮肤黝黑，腰间别着一把镶银的弯刀，眼神锐利如鹰。
他的竹楼比村民的豪华得多，楼下养着牛和马，楼上铺着虎皮地毯，墙上挂着鹿角和猎物的头颅。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堆着的一摞法国殖民当局下发的"征税通知"——纸张已经发黄，边缘被手指攥得起了毛边。
"汉人？"勐赛土司坐在虎皮上，上下打量徐铮，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短枪上，"你们不是马帮。马帮没有这么好的枪。"
徐铮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
他解下短枪，双手奉上，然后退后三步，鞠躬。
"勐赛老爷明鉴。"他用事先学好的几句老挝话，结结巴巴地说，"我们……东边来的。不是法国人的朋友。 是法国人的敌人。"
勐赛土司的眼睛亮了。他接过短枪，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枪膛，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好枪。比 法国人的老爷枪还好。"
他示意徐铮起身，命人上酒。
那是一种用糯米酿的烈酒，浑浊发白，入口如刀割。
徐铮连喝了三碗，面不改色——这是他在江湖上练出来的本事。
"你说你是 法国人的敌人。"勐赛土司放下酒碗，目光炯炯，"你有什么证据？"
徐铮从怀中取出那块陈耀武给他的铜牌，以及一个小布袋。
布袋里装着二十块银元、五两大烟土，还有一把小巧的匕首——匕首柄上刻着一条盘龙，是陈耀武的私人徽记。
"我们东家，是蒲河府的陈镇守使。"徐铮低声道，"他让我转告老爷—— 法国人在越北修公路、筑炮台、抓壮丁，迟早会打到老爷的地盘上来。”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早做准备。这些银子和烟土，是东家的见面礼。如果老爷愿意，往后每个月，都有孝敬。"
勐赛土司没有立刻去接。他盯着那把匕首，沉默了很久。
"陈镇守使……"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我听说过。去年，他在和港打败了英国人，抢了不少洋枪。东边山里的猎户说，他是个了不起的汉人将军。"
"东家不是什么将军。"徐铮纠正道，"只是个想跟老爷交朋友的汉人。 法国人欺压华人，也欺压老挝人。咱们同病相怜，理应互相照应。"
勐赛土司终于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野兽看到同类时的笑，带着几分狰狞，几分快意。
"好！"他拍案而起，"我勐赛，最恨的就是法国人！他们杀了我的儿子，抢了我的牛，还要我每年交三百大洋的'保护税'。我跟他们拼了两次，死了十几个勇士，还是打不过他们的枪炮。"
他走到徐铮面前，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汉人朋友，如果你真能帮我对付法国人，我的山寨、我的田地、我的勇士，都任由你调用！"
徐铮郑重拱手："老爷放心。咱们先做朋友，后做大事。"
当夜，勐赛土司大摆筵席，召集了山寨里的头人和勇士，为"来自东边的汉人朋友"接风。
席间，徐铮暗中观察，发现这个土司手下约有二百名能战的青壮，装备多为长矛、弓箭和少量土枪，与法国人的正规军相比，确实不堪一击。但如果配上蒲河府提供的武器和训练……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有表露。
筵席散后，徐铮让两名队员留在山寨，与勐赛土司进一步"联络感情"，自己则带着其余队员继续向西推进。
他们的任务是测绘，不是驻扎——每多停留一日，暴露的风险就增一分。
第五日至第七日，队伍沿着南乌河两岸，向南潜行了约八十里。沿途经过六个村落、两座木堡、一处法国人的税务所（只有两名安南文书驻守，没有军队）。测绘队员白天隐蔽，夜间行动，用指北针、高度计和步测绳，把每一寸土地都记录在防水地图上。
第八日，意外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