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只夜枭掠过屋顶，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
陈耀武没有抬头。他的手指轻轻敲着地图上一个叫"万象"的地方，那是老挝的心脏， french 人在印度支那统治链条中最脆弱的一环。
"再等等。"他低声自语，"等凡尔登的炮声再响一些，等 french 人的血再流一些……"
他的手指从万象移开，重新落回蒲河府。
那里，灯火温暖，人声喧嚣，仿佛与千里之外的丛林杀戮毫无关联。
但这正是他要的——表面的和平，暗处的利刃。
民国十四年，七月下旬。
蒲河口外海，一艘悬挂着米字旗的蒸汽商船缓缓驶向简易码头。
这艘船体型不大，吃水颇深，船身上漆着"皇后号"三个汉字，船尾还有一行小字——"怡和洋行，利物浦注册"。
码头上，陈耀武站在栈桥尽头，身后只带了张德胜和赵虎两人。
他没有穿军服，而是一身藏青色的长衫马褂，腰悬玉佩，手摇折扇，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南方土财主。
"长官，"赵虎低声道，"英国人突然来访，会不会有诈？去年圣诞节那一仗，咱们可是把和港总督的脸打得稀烂。"
"有诈是肯定的。"陈耀武打开折扇，轻轻摇了两下，"但生意也是真的。欧战一开，英国本土的工厂全改成军需生产，民用工业品奇缺。”
“他们的殖民地有粮食、有原料，却缺纱布、缺药品、缺五金。咱们蒲河府，恰好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可他们也有咱们想要的东西？"
"有。"陈耀武嘴角微微上扬，"机床、钢材、精密轴承——这些法国人不肯卖、德国人卖不了的东西，英国人手里有。"
商船靠岸，舷梯放下，走下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英国胖子，身穿一套剪裁得体的三件套西装，圆顶礼帽，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根象牙手杖。
他身后跟着一个华人翻译，三十出头，西装革履，神情倨傲。
再后面是一个年轻英国人，瘦高个，背着一只皮箱，看起来像是秘书或技师。
"陈镇守使？"胖子走到陈耀武面前，摘下帽子，露出一个标准的英式微笑，"久仰大名。我是怡和洋行远东区副经理，詹姆斯·霍尔顿。您可以叫我霍尔顿先生。"
陈耀武拱手回礼，用的不是西洋握手，而是中式作揖："霍尔顿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请。"
霍尔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容更盛。
他喜欢跟懂规矩的东方人打交道——那些一见面就伸手握手的土军阀，往往粗鄙无文，谈不成大事。
督军府的会客厅里，茶点早已备好。
霍尔顿没有急着谈正事，而是先夸赞了一番蒲河府的"风土人情"。
他说西江的水清澈，说码头的木桩结实，说街上卖水果的老妇笑容亲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但陈耀武耐心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茶过三巡，霍尔顿终于切入了正题。
"陈镇守使，我这次来，是代表怡和洋行，也代表和港商务总会，向您提出一个……互惠互利的贸易建议。"
"请讲。"
"欧战已经打了一年，您想必知道，英国本土的工业产能几乎全部转向了军需。”
“民用物资——尤其是纺织品、药品、五金工具——严重短缺。我们做过调查，贵府的纺织厂月产纱布超过十万匹，质量上乘，价格公道。”
“如果陈镇守使愿意，怡和洋行希望能独家代理贵府纺织品在英国本土及殖民地的销售。"
陈耀武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独家代理？"
"是的。"霍尔顿从秘书手中接过一份文件，推到陈耀武面前，"怡和洋行每年保底采购五百万匹纱布、一百万套成衣、以及价值五十万英镑的药品和五金。”
“价格按国际市场均价，以英镑或黄金结算。作为回报，怡和洋行收取百分之八的佣金，并负责全部海运和保险。"
张德胜在一旁听得眼睛发直。
五百万匹纱布——这是纺织总公司当前年产能的四倍多！
如果真能签下来，蒲河府的纺织厂得再扩建一倍不止。
但陈耀武没有立刻答应。
他把文件拿起来，随意翻了翻，然后放下。
"霍尔顿先生，您的条件很优厚。但我有几个问题。"
"请说。"
"第一，五百万匹的年采购量，是保底还是上限？如果我只产了三百万匹，剩下的两百万，算不算违约？"
"保底。"霍尔顿摆手，"只许多，不许少。如果贵府产能不足，我们自行消化差额，绝不追责。"
"第二，"陈耀武竖起第二根手指，"结算货币。您说英镑或黄金，但我听说，欧战一开，英国政府实行了外汇管制，英镑不能随便汇出。我要是收了英镑，怎么换成大洋？"
霍尔顿笑了："陈镇守使果然精明。这一点，我们也想到了。我们可以用'易货贸易'的方式——贵府的纺织品，直接兑换英国的工业品。比如……"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陈耀武的反应。
"比如什么？"
"比如机床、钢材、精密仪器——这些贵府想必需要，但法国人和德国人未必乐意卖的东西。"
会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陈耀武放下茶杯，目光直视霍尔顿："霍尔顿先生，您来之前，做过不少功课啊。"
霍尔顿坦然承认："陈镇守使，怡和洋行在远东经营了八十年，我们的情报网比您想象的更广。”
“我们知道，贵府正在建港口、造船厂、办军校，甚至……"他压低声音，"甚至还有几艘从法国人手里买来的旧军舰。"
张德胜和赵虎同时绷紧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陈耀武却笑了："霍尔顿先生说笑了。蒲河府穷乡僻壤，哪养得起军舰？那几艘是南洋垦殖公司雇的护卫船，用来防海盗的。”
“您要是感兴趣，改天我带您去看看，船上连炮都没有，只有几杆猎枪。"
霍尔顿也笑了，但没再追问。
他知道陈耀武在撒谎，但他也清楚，戳穿这个谎言对生意没有好处。
"不管怎样，"他收起文件，"陈镇守使，我们的提议是真诚的。英国需要您的纺织品，您需要英国的工业品。这是一场双赢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