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武沉吟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蒲河口的简易码头上，"皇后号"商船的水手们正在卸货——那是霍尔顿带来的"样品"：两台小型车床、一箱优质钢材、以及几本英国最新的机械工程手册。
"霍尔顿先生，"他转过身，"我可以跟怡和洋行合作。但条件要改。"
"请说。"
"第一，独家代理可以，但仅限于英国本土和英属非洲。印度、马来亚、缅甸——这些地方，我的货已经通过其他渠道在卖，不能归你。"
霍尔顿想了想，点头："合理。"
"第二，结算方式改为'以货易货'。每批纺织品交货后，怡和洋行必须在三十日内交付等值的英国工业品——机床、钢材、轴承、电缆，什么都可以，但要按市价折算，不许以次充好。"
"可以。"
"第三，"陈耀武的语气变得郑重，"怡和洋行必须保证，所有运入蒲河府的英国货物，不夹带任何'额外的东西'。比如情报人员、比如监视设备、比如……武器。"
霍尔顿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陈镇守使多虑了。我们是商人，不是间谍。"
"希望如此。"陈耀武淡淡道，"如果让我发现货舱里有多余的人或物，那咱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而且——"他顿了顿，"我会让全远东的华商都知道，怡和洋行的货船，喜欢夹带私货。"
霍尔顿额头微微冒汗。
他这次来，确实带了"额外的东西"——船舱底层藏着一名英国陆军部的情报官，任务是评估蒲河府的真实军力。
但此刻，面对陈耀武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冷眼，他决定暂时放弃这个计划。
"陈镇守使放心，"他勉强笑道，"怡和洋行的信誉，在远东有口皆碑。"
"那就好。"
当日下午，双方在督军府的偏厅里，签署了一份《蒲河府—怡和洋行互惠贸易协定》。
协定内容繁复，核心就一条：蒲河府的纺织品和农产品，换取英国的工业品和原材料，以货易货，按月结算。
霍尔顿在签字时，心情复杂。
他原以为能凭怡和洋行的金字招牌，轻松拿下这个东方军阀，没想到对方比狐狸还精，不仅看穿了他的试探，还反将一军，逼得他不得不把情报官从船上撤下来。
"陈镇守使，"签完字，霍尔顿收起钢笔，意味深长地说，"跟您做生意，比跟伦敦的那些老狐狸还累。但我不得不说，您是我见过的最难对付的东方人。"
"过奖。"陈耀武把协定交给张德胜收好，"霍尔顿先生，我送您一句话——在蒲河府，诚实是最好的策略。您诚实地卖给我机床和钢材，我诚实地卖给您纱布和药品。咱们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如果我不诚实呢？"
陈耀武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那就请您看看西江里有多少鱼。它们从不挑食。"
霍尔顿后背一凉，不敢再问。
三日后，"皇后号"商船满载着第一批货物返航。
船上装着五千匹纱布、两百箱药品、以及五十吨本地出产的大米。作为交换，怡和洋行留下了一船"见面礼"——两台英国产万能车床、五吨优质船用钢板、二十箱精密轴承、以及整整一船的优质煤炭。
约翰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两台崭新的车床被缓缓卸下，激动得双手发抖。
"长官！"他跑到陈耀武面前，语无伦次，"这是……这是哈里森公司的最新型号！我在利物浦的时候，做梦都想有一台！它的精度比咱们现在用的那台老掉牙的高十倍！有了它，炮艇上的精密零件就不用靠手工锉了！"
陈耀武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用。这两台车床，我花了一万匹纱布换来的。你要是不能给我造出合格的零件，我就把你扔进西江喂鱼。"
约翰咧嘴笑了："长官，您放心！有了这玩意儿，六个月内，我保证第一艘炮艇下水！"
商船离港那日，陈耀武站在栈桥尽头，目送米字旗渐渐远去。
赵虎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长官，咱们的人在船舱里搜过了，确实没发现什么'额外的东西'。那个霍尔顿，还算老实。"
"他不是老实，是怕死。"陈耀武淡淡道，"英国人比法国人精明。法国人做事一根筋，认准了就干到底；英国人懂得见风使舵。”
“和港总督去年吃了亏，今年派人来谈生意而不是打仗，说明他们已经开始重新评估蒲河府了。"
"那咱们……更危险了？"
"不，更安全了。"陈耀武转身走向督军府，"当一个强大的敌人决定跟你做生意而不是打仗的时候，说明他看到了你的价值。只要这种价值存在，和平就存在。"
回到督军府，陈耀武立即召集了张德胜、李明德和三位师长，通报与怡和洋行的协定。
"这批英国机床和钢材，优先供给造船厂和兵工厂。"他在地图上点了两个位置，"约翰的炮艇需要船用钢板，皮埃尔的兵工厂需要精密车床。另外——"
他看向李明德："明德，怡和洋行答应每月供应一批优质煤炭，用于发电和炼钢。你负责安排运输，从蒲河口到龙门峡，走水路，用咱们自己的船。"
"是。"
"还有，"陈耀武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递给杨国伟，"从第三师抽两百人，化装成搬运工，专门负责英国货物的装卸和转运。”
“记住，只干活，不说话。英国人带来的技师和监工，不许他们进入兵工厂和造船厂的核心区域。"
"是！"
会议散了，陈耀武独自留下。
他走到窗前，望着码头方向那两台已经被运走的英国车床，心中暗暗盘算。
怡和洋行的贸易协定，表面上是商业合作，实际上是一步棋——一步让蒲河府的工业能力再上一个台阶的棋。
英国机床的精度、英国钢材的强度、英国煤炭的热值，都远超目前蒲河府能获取的任何资源。
有了这些，造船厂的炮艇可以更快下水，兵工厂的步枪可以更好量产，甚至连龙门峡水电站的第二台机组，也有了足够的钢材来制造水轮机的转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