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邦听不懂，但他也不追问。
他只是走到码头边缘，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坚实的水泥地面，又抬头望向海平线，喃喃自语："从这里到马六甲海峡，两千海里；到西贡，八百海里；到和港，四百海里。”
“控制了这座港，就控制了南海北部的一半海路。陈，你选的地方，绝了。"
雷诺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一只黄铜望远镜，对准了码头上的吊杆和系缆桩，一个一个地检查。
他是专业的海军军官，知道一个港口的好坏不在外表，而在细节——吊杆的承重、系缆桩的间距、淡水管道的流量、煤仓的容量，这些才是决定一支舰队能否在此长期驻扎的关键。
检查完毕，他放下望远镜，点了点头："合格。不是优秀，但合格。”
“以目前的条件，这座港可以支持两艘巡洋舰、四艘驱逐舰、以及辅助舰艇共二十艘以下的编队，进行为期一个月的驻泊和补给。”
“如果要支持更长时间，或者更大规模的舰队，需要扩建油库和弹药库。"
"会扩建的。"陈耀武说，"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洪亮："南溟港一期工程，今日正式竣工。从即日起，蒲河府所有的海上船只——商船、渔船、护卫船——一律改泊南溟港。蒲河口的老码头，留作内河转运之用。"
"是！"众人齐声应道。
"另外，"陈耀武看向赖文峰，"通知'南溟'号和'蒲河'号，明日拂晓，从蒲河口锚地起锚，驶入南溟港万吨级泊位。这是命令，也是仪式。"
赖文峰眼中闪过一丝激动："是，长官！"
翌日，民国十四年，八月十五日。
天还没亮透，南溟港的防波堤上已经站满了人。
这一次，陈耀武没有对外宣称是什么"渔港庆典"——因为瞒不住了。
两艘两千吨级的巡洋舰驶入港口，那巨大的舰影和隆隆的汽笛声，方圆十里都能看见听见。
但他也没有大肆张扬，只是让张德胜在四县张贴了告示："南洋垦殖公司护船队入港操练，百姓可远观，不可近扰。"
即便如此，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蒲河府四县的百姓，加上最近几批从内地迁来的垦户，扶老携幼，纷纷涌向南溟港。
防波堤上、山崖上、甚至连远处海面上的渔船里，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有人带着干粮，有人带着孩子，还有人搬来了小板凳，一副要坐一整天的架势。
"爹，那是什么船？"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指着海面，奶声奶气地问。
"那是……那是大铁船。"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从没见过军舰，"听说比咱村的祠堂还大。"
"铁船能浮起来？"
"能。陈镇守使说了，这是洋人的把戏，铁壳子里头有空心，就像澡盆子一样，自然能浮。"
类似的对话，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拂晓时分，海平线上出现了两个巨大的黑影。
起初只是两个模糊的小点，渐渐地，轮廓清晰起来——高耸的舰桥、粗壮的烟囱、黑洞洞的炮口，以及舰艏两侧那四个白色的大字："南溟"、"蒲河"。
两艘巡洋舰一前一后，缓缓驶入南溟港的湾口。
雷诺站在"南溟"号的舰桥上，亲自操舵。
他身后，周明远紧张地握着航海图，不时报出方位和深度。
"蒲河"号上，另一名海军速成班学员担任临时舰务长，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与前舰的距离。
"航速六节，航向二七零，距离泊位四海里。"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发抖。
"稳住。"雷诺沉声道，"进港不比海上，不要急，不要慌。你看那码头上的引导员——他手里的旗子朝哪边，你就往哪边转。"
码头顶端，一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水兵正挥舞着红绿两面信号旗，引导舰只入港。
这是港口操作规程的一部分——在【现代港口工程知识包】里，陈耀武找到了一整套港口引导、系泊、装卸的标准流程，并把这些教给了海军速成班的学员。
"南溟"号缓缓靠近万吨级泊位。
舰身与码头平行，间距约十丈。随着雷诺一声令下，舰上的水兵抛出缆绳，码头上的人接住，熟练地套在系缆桩上。
前缆、后缆、横缆、倒缆，一共八根，依次系紧。巨大的舰体在缆绳的牵引下，轻轻擦碰了一下码头的防撞垫，然后稳稳地停靠在泊位中央。
"蒲河"号紧随其后，如法炮制，停靠在"南溟"号的外侧。
两舰停稳，汽笛长鸣。
码头上，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那些从未见过军舰的百姓，激动得手舞足蹈；一些从沿海内迁的渔民，则跪在地上朝着军舰磕头，嘴里念叨着"龙王爷显灵"；还有人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港湾中回荡，惊起一群群海鸥。
陈耀武站在码头中央，身后是赖文峰等一众军官，他没有笑，但眼神中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
"长官，"赖文峰低声道，"百姓们……比过年还热闹。"
"他们没见过。"陈耀武淡淡道，"等见多了，就不稀奇了。"
他转身，走向"南溟"号的舷梯。
杜邦和雷诺已经下船，正在码头上等着他。
"陈，"杜邦一脸得意："怎么样，这些战舰威武霸气吧？！”
"威武霸气！"陈耀武笑了笑，知道这家伙在表功呢，"杜邦先生，我和蒲河都不会忘记你的帮助的。"
杜邦哈哈大笑："我们是朋友啊！好朋友！"
雷诺则走到陈耀武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不是对上级，而是对同僚。
"陈镇守使，"他难得地用上了正式的称呼，"作为一个在海上漂了三十年的人，我必须说——能在十八个月内，从一片荒滩变成一座能停泊巡洋舰的军港，这是一个奇迹。而你，是创造奇迹的人。"
"奇迹？"陈耀武摇摇头，"这不是奇迹，是八千个劳工用锄头、扁担和炸药，一尺一尺挖出来的。雷诺上校，如果你要致敬，向他们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