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沉默了，他转头看向防波堤上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满脸兴奋的劳工和百姓，缓缓举起了右手，行了一个军礼。
码头上，陈耀武没有登上"南溟"号，而是转身面向人群。
他登上码头顶端的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居高临下，望着那成千上万张面孔。
"蒲河府的父老乡亲！"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向四面八方，"今日，南溟港一期工程竣工。从此，咱们的船，有了家；咱们的海，有了门；咱们的人，有了根！"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深沉："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不懂什么是港口，什么是军舰。”
“你们只知道，陈耀武花了大把的银子，在这片荒滩上折腾了一年，不知道图个啥。今天，我告诉你们——"
他指向身后那两艘巨大的巡洋舰："我图的是，从今往后，咱们蒲河府的渔船出海，不再被海盗欺负！”
“咱们的商船载货，不再被洋人盘剥！”
“咱们的子弟当兵，不再给督军府当炮灰！”
“这两艘船，不姓法，不姓英，姓的是咱们脚下这片土地——南溟！"
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南溟！南溟！"
"陈镇守使万岁！"
"蒲河府万岁！"
欢呼声在海湾中回荡，惊得舰桥上的水兵们纷纷探头张望。
周明远站在"南溟"号的舰艏，望着码头上那沸腾的人群，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自己还是一个连军舰都没见过的陆军学员；如今，他却站在这艘以自己故乡命名的巡洋舰上，听着万民欢呼。
"周舰务长，"雷诺在旁边淡淡道，"别光顾着感动。去检查一下锚链，今天的潮水有点急。"
"是！"
周明远擦了擦眼角，转身跑向舰艏。
典礼持续了整整一日。
中午，陈耀武在码头旁的席棚里摆了百桌酒席，宴请所有参与港口建设的劳工和工匠。
菜不是什么珍馐美馔，而是大块的红烧肉、整只的白切鸡、成筐的馒头和一壶壶的米酒——对这些人来说，这就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八千劳工，加上数万百姓，把南溟港的每一寸空地都挤满了。
有人喝醉了，抱着同桌的工友大哭；有人唱起了家乡的小调，走调走到天上去；还有人跑到"南溟"号的舷梯下，仰着头看那些站在甲板上的水兵，眼中满是羡慕和敬畏。
陈耀武没有喝太多酒。他在席间走了一圈，与每一桌的工头碰杯，询问了他们的家乡、家庭和工作中的困难。
这种"亲民"的姿态，在民国初年的军阀中极为罕见——大多数军官只会坐在高台上发号施令，从不会屈尊与苦力同席。
但当夜幕降临时，陈耀武独自一人登上了"南溟"号的舰桥。
码头上的人群已经散去，只留下满地的纸屑和酒坛。
两艘巡洋舰静静地停泊在泊位上，舰体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远处的造船厂里，约翰带着夜班工人仍在赶工，锤声隐约可闻。
陈耀武站在罗盘旁，双手扶着栏杆，望着南溟港的夜景。
这座港，是他用一年半的时间和无数心血换来的。
它还很稚嫩——只有一个泊位、一个船坞、几座仓库和一条防波堤。但它已经具备了最核心的功能：能让一支舰队停泊、补给、维修，并以此为基地，向更远的海域投射力量。
从这里到海防港，三百海里；到西贡，五百海里；到新加坡，一千二百海里。
这些数字，曾经遥不可及；如今，只需一次巡航，便可丈量。
"长官。"赖文峰从舷梯走上来，脚步放得很轻，"您还没休息？"
"睡不着。"陈耀武没有回头，"赖师长，你觉得……张耀文知道今天的事吗？"
赖文峰一愣："这……南溟港竣工，动静这么大，他迟早会知道吧？"
"迟早？"陈耀武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已经知道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电报，递给赖文峰。
电报是傍晚时分从广南省城发来的，发报人是督军府的一个内线——
"张耀文今日召集幕僚议事，议题为'蒲河府异动'。有幕僚建议派兵南查，张耀文以'北洋政府抽调入关在即，无暇南顾'为由否决。但已下令加强边界关卡盘查，并密遣细作三人，化装商人潜入蒲河府。"
赖文峰看完，脸色一变："细作？"
"三个小角色，不足为虑。"陈耀武把电报收回怀中，"但这是一个信号——张耀文开始警觉了。”
“南溟港的建成，瞒不过他的眼睛。以前他以为我是个只会守穷的废物，现在他知道，我在南边搞出了名堂。"
"那咱们……怎么办？"
"按原计划。"陈耀武望向北方，"张耀文的主力被北洋政府抽调北上，他手头能动用的兵力不过两万，而且分散在十几个县。”
“他不敢轻易对我动手，因为一旦打起来，就算赢了，他的地盘也会元气大伤，被其他军阀趁虚而入。”
“所以，他只能继续'密切关注'，派细作、查关卡、写文章骂我——就是不敢动兵。"
赖文峰若有所悟："所以咱们还有时间？"
"有。但不多。"陈耀武走下舰桥，脚步在钢铁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南溟港建成了，下一步是造船厂的第一艘炮艇下水。”
“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等咱们有了自己的造舰能力，张耀文就算想动手，也动不了了。"
他站在舰艏，海风把他的长衫吹得猎猎作响。
"赖师长，传令下去——从明日开始，海军速成班实行'舰上住训'。”
“所有学员，不分昼夜，轮流在'南溟'号和'蒲河'号上值班、操练、学习。”
“我要他们在三个月内，能独立驾驭这艘船出港、巡航、返航，不需要法国人指手画脚。"
"是！"
"另外，"陈耀武的声音低了几分，"让徐铮从七溪抽调五十人，化装成垦户，混入张耀文派来的细作队伍。”
“不是抓他们，是跟着他们——看他们跟什么人接头、往哪里送信、用什么渠道传递消息。”
“我要知道张耀文在蒲河府到底安插了多少眼线！"
赖文峰郑重拱手："是，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