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峡以西，群山连绵如浪。
这里与蒲河府四县的平缓丘陵不同，地势陡峻，沟谷深邃，到处是裸露的灰色岩层和稀疏的灌木。
本地百姓把这片区域叫做"石头山"，意思是除了石头，什么都不长。
但石头下面，藏着东西。
老周头蹲在一条干涸的山涧旁，手里攥着一块黑褐色的矿石，对着日光翻来覆去地看。
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矿工，祖籍江西大余，年轻时在赣南钨矿干了三十年，后来因为战乱流离失所，被移民总署招到了蒲河府。
他的任务是给龙门峡水电站采石场"看看石头"——凭他那双被矿灯熏了半辈子的眼睛，分辨哪里的花岗岩适合打坝基。
可眼前这块石头，不是花岗岩。
"这……这是……"老周头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矿石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掏出随身带的铜锤，敲下一小块，用打火石点燃。
矿石在火焰中发出微弱的蓝光，同时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老周头的脸色变了。
三日后，蒲河府镇守府。
陈耀武看着案头上那块黑褐色的矿石，以及老周头用歪歪扭扭的字写成的报告，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他抬头问。
"确定。"老周头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大人，小老儿在赣南钨矿干了半辈子，钨砂长什么样，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这石头山的沟沟里，露头的矿脉至少有七八条，最宽的能过人，最窄的也能伸进一条胳膊。品位……小老儿估摸着，不会低于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在钨矿里，这已经算是富矿。
陈耀武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龙门峡向西滑动，停在那片被标注为"石头山"的空白地带。前世记忆中，中国南方确实是全球钨矿资源最富集的区域之一——江西大余、湖南郴州、广东韶关，构成了世界闻名的"南岭钨矿带"。
而龙门峡以西，正是这条矿带的延伸部分。
"只有钨？"他问。
"不止。"老周头从布袋里又掏出几块矿石，摆在桌上，"大人您看，这块灰白色的，带金属光泽，质地脆，敲打有臭味——这是辉锑矿。”
“这块带金黄色斑点，沉甸甸的——这是自然金，虽然不多，但确实有。还有这块……"
他指向一块暗红色的矿石："这是辰砂，炼水银的东西。石头山这一片，地下跟聚宝盆似的，什么都有一点。"
陈耀武拿起那块辉锑矿，在手中掂了掂。
钨和锑——这两种金属，在和平年代不过是工业原料，但在欧战正酣的当下，它们是比黄金还硬的战略物资。
钨，硬度仅次于钻石，熔点高达三千四百摄氏度。
把它加入钢铁，就能造出穿甲弹的弹芯——德国人的"钨芯穿甲弹"之所以能在战场上洞穿英法坦克的装甲，靠的就是这种金属。
没有钨，现代火炮和装甲就是一堆废铁。
锑，同样不可取代。
它是弹药底火的关键成分——雷汞的稳定剂，没有锑，子弹和炮弹就打不响。
它还被用来制造轴承合金和蓄电池极板，是现代军工业的基础原料之一。
而此时的世界市场上，钨砂和锑矿石的价格，已经比战前翻了十倍不止。
"老周头，"陈耀武放下矿石，"这件事，你跟谁说过？"
"没……没别人。"老周头紧张地摇头，"小老儿一看出门道，立马就跑来见大人了，连采石场的工头都没告诉。"
"好。"陈耀武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汇丰银行汇票，塞到老周头手里，"这是五百大洋，你的赏钱。另外，我给你一个差事——从今日起，你担任'南洋矿业公司'总把头，月薪五十块大洋！”
“你的任务，是找更多的人、更多的矿脉，把石头山地下有多少东西，给我摸得一清二楚！"
老周头捏着汇票，激动得浑身发抖："大人……大人放心！小老儿这条命，卖给大人了！"
老周头走后，陈耀武立即召集了核心会议。
"龙门峡以西，发现钨锑矿脉。"他把矿石摆在桌上，开门见山，"钨，造穿甲弹的；锑，造子弹底火的。欧战打到现在，这两种东西的价格，比等重的银子还贵。"
张德胜拿起一块钨砂，眯着眼看了看："长官，这玩意儿……能卖多少钱？"
"目前国际市场价，钨砂每吨约两千五百法郎，折合大洋一千块。”
“锑矿石每吨约一千五百法郎，折合大洋六百块。"陈耀武报出数字，"而咱们采石场的工人，挖一吨花岗岩，成本不到十块大洋。"
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但这钱，不是那么好赚的。"陈耀武话锋一转，"钨矿和锑矿的开采，需要技术、设备、人手，更需要保密。”
“消息一旦走漏，英国人、日本人、甚至张耀文，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所以，在咱们做好万全准备之前，这个消息不许外泄。"
"是！"
"张德胜，你负责三件事。"陈耀武下令，"第一，以'龙门峡采石场扩建'为名，调一千垦户进山，沿着老周头发现的矿脉挖探槽、打竖井，把矿脉的走向、深度、品位，全部探清楚。”
“第二，从兵工厂调两台炸药和一批钻孔设备， 采矿需要放炮。”
“第三，在石头山周围设卡，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内，敢硬闯的，按军法处置。"
"是！"
"李明德，你给杜邦发一封密电。"陈耀武看向李明德，"就说蒲河府发现一处'疑似矿藏'，请他派一名可靠的地质师来'鉴定'。”
“记住，是'疑似'，语气要含糊，要让他觉得这只是个小矿点，不值得大惊小怪。"
李明德一愣："长官，为什么要主动告诉杜邦？"
"因为瞒不住。"陈耀武淡淡道，" 采矿需要人、需要设备、需要运输，动静一大，杜邦迟早会知道。”
“与其让他自己发现，不如我主动'透露'，还能卖个人情。"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而且，我需要杜邦帮我引见一个人——法国军需部里，专门管矿产采购的人。"
半月后，杜邦果然来了。
他带来的不是地质师，而是军需部的一名矿产稽查员——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法国人，名叫皮埃尔·勒鲁，戴着一副夹鼻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锐利得像在矿脉里找砂金的筛子。
"陈，我的朋友！"杜邦一见面就张开双臂，"你真是我的福星！先是纺织，现在是 采矿 ——你是不是在南溟港地下发现了金山？"
陈耀武与他握手，然后向勒鲁点头致意："勒鲁先生，请随我来。"
勘探队在石头山里已经干了半个月。
沿着老周头发现的几条露头矿脉，工人们挖出了十几条探槽，最深的已经达到三丈。
勒鲁蹲在探槽边，用放大镜一块一块地检查矿石，又用随身的试剂瓶做了几次简单的化学测试。
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最后变成了凝重。
"陈镇守使，"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我需要坦率地跟您谈谈。"
"请讲。"
"这片矿区的钨矿储量，据我初步估算，至少在五万吨以上！”
“品位虽然不算顶级，但开采条件极好——矿脉露天，剥离层薄，可以用最便宜的露天开采法。更重要的是，"他指向远处的一条山谷，"那里还有一条伴生的锑矿脉，储量可能更大！"
他推了推夹鼻眼镜，语气变得郑重："陈镇守使，您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目前法国陆军部每月消耗的钨砂，约为四百吨，全部从葡萄牙和中国进口。”
“而您的这片矿区，如果全力开采，年产量可以达到三千吨——足以供应法国陆军部半年的需求。"
陈耀武心中早有预料，但面上不动声色："勒鲁先生过奖了。 采矿 这种事，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蒲河府穷乡僻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