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艘驱逐舰调整了航向，用七十五毫米副炮对滩头后方的暗堡区进行了精确射击。
空包弹当然打不坏沙袋工事，但裁判组根据弹着点和暗堡的位置，判定"暗堡火力被压制，蓝军守军被迫转移"。
趁着这个间隙，第一波红军步兵一跃而起，向暗堡发起冲锋。手榴弹（训练弹）一枚枚投入工事，白烟腾起，裁判宣布"暗堡被拔除"。
但代价是惨重的。
按照演习规则，第一波抢滩的八百人中，有将近三百人被判定"伤亡"——要么是冲滩时被"火力"击中，要么是攻暗堡时"中弹"。
这个伤亡率，高得惊人。
"三成的伤亡……"赖文峰脸色发白，"长官，这要是实战，一个连就废了。"
"但咱们拿下了滩头。"陈耀武的语气没有波动，"实战中，登陆作战的首波伤亡，通常在三成到五成之间。”
“诺曼底——我是说，历史上任何一场大规模登陆，第一波都是拿命填出来的！”
“关键不是伤亡多少，而是能不能在伤亡的同时，把阵地啃下来。"
他转向传令兵："传令——第二波、第三波，跟进！海军陆战队，从侧翼迂回，切断蓝军退路！"
随着命令下达，更多的登陆艇冲向滩头。
第二师在北侧的佯攻也转为实攻，牵制了蓝军大批预备队。
海军陆战队的鱼雷艇利用高速，从半月湾南端的一处浅滩迂回上岸，如一把尖刀插入了蓝军侧后。
杨国伟的蓝军虽然打得顽强，但面对海陆夹击，终于支撑不住。
上午十点，裁判组宣布：蓝军指挥部被"端掉"，半月湾滩头阵地全部失守，演习结束。
红军胜，但惨胜。
战后复盘在"南溟"号的会议室里举行。
参会者包括参演部队的营以上军官、法国教官雷诺、以及陈耀武本人。
会议室的气氛沉闷。
第一师的一个营长低着头，满脸羞愧——他的营在第一波冲滩时损失了四成兵力，虽然最终拿下了滩头，但这个代价让他无颜面对同僚。
"先听我说。"陈耀武站在海图前，打破了沉默，"今天的演习，暴露了很多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是实战中可能丢命的地方！"
他用教鞭指着海图上的半月湾："第一，舰炮火力准备的精度不够。'南溟'号和'蒲河'号的主炮，有三成炮弹落在了预定区域之外。”
“如果是实战，这些打偏的炮弹，要么浪费在空地上，要么打到自己人头上。原因是什么？"
周明远站起来："长官，是测距和标定的问题。咱们的观瞄设备太旧，又没有空中校射，只能靠舰桥上的望远镜估算距离。"
"对。"陈耀武点头，"解决办法——从英国进口一批新式测距仪，给每艘主力舰配两部。”
“另外，加快航空侦察的训练，争取半年内，让飞行学校能执行校射任务。"
他教鞭移向滩头："第二，登陆艇的速度太慢。二十艘艇，从放艇到冲滩，平均用时二十五分钟！”
“实战里，敌人不会给你二十五分钟。目标——把冲滩时间压缩到十五分钟以内！"
"第三，"他的语气更加严厉，"步兵在滩头上的战术素养太差！”
“冲上去之后，只知道往前冲，不知道利用弹坑、不知道交替掩护、不知道集中火力逐个清除暗堡！这个责任，在各营连长身上！"
那个低着头的营长站了起来，声音沙哑："长官，是我指挥不力。"
"知道就好。"陈耀武没有安慰他，"回去写一份检讨，把今天的问题逐条列出来，提出改进办法。写不好，你这个营长别当了。"
"是！"
"第四，"陈耀武看向杨国伟，"蓝军的表现，值得表扬。”
“老杨，你的暗堡布置得很刁钻，差点把第一波全吃掉。”
“但你也犯了错误——预备队放得太靠前，被咱们的佯攻一牵制，就把底牌亮出来了！”
“实战中，预备队应该藏在更深的地方，等敌人全部上岸、队形展开之后，再突然反击！"
杨国伟挠挠头，咧嘴笑了："长官，您这么一说，俺才想起来。当时看北边打得热闹，一急眼就把预备队调过去了。"
"急，是兵家大忌。"陈耀武淡淡道，"以后多下棋，练练定力。"
复盘会持续了整个下午。
二十多个问题被一一摆上台面，每一个都对应着具体的改进措施。陈耀武最后做了总结——
"从今天起，陆军第一军，每季度举行一次两栖登陆演习。”
“每次演习，换一个滩头，换一种敌情，练到每一个士兵都能在睡梦中完成冲滩动作为止。”
“海军方面，舰炮射击精度要在三个月内提升五成。”
“空军方面，半年内必须实现航空校射。"
他目光扫过众人："咱们的目标，不是打下一座滩头。咱们的目标，是能在南海的任何一片海岸上，随时随地投送一个师，并且在二十四小时内，建立一个稳固的登陆场！"
"是！"
演习结束后的第三日，陈耀武独自登上半月湾的滩头。
清晨的潮水已经退去，沙滩上已经看不到演习的痕迹。
远处，几个渔民正弯腰在滩涂上挖蛤蜊，对几天前发生的"大战"毫不在意。
陈耀武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
沙子很细，很软，握在手里会从指缝间流走。他想起演习中那些趴在这片沙滩上、被"空包弹"打得抬不起头的士兵们，想起他们脸上的恐惧和坚毅。
【两栖登陆基础知识包】中的内容，在脑海中浮现。
历史上那些著名的登陆战——加利波利、诺曼底、硫黄岛——每一场都是血与火的洗礼。
登陆作战，被称为"最复杂的军事行动"，因为它需要海军、陆军、空军——甚至未来的空降兵——的精确协同，错一个环节，就是灾难。
而今天这场演习，虽然粗糙、虽然混乱、虽然伤亡率高得吓人，但它证明了一件事：蒲河军，已经从一支只会守土的陆军，开始向一支能跨海投送的两栖力量转型。
这才是关键。
他站起身，望向南方——那里是法属印度支那的海岸线，是海防、是西贡、是金兰湾，是一片正在动荡中呻吟的土地。
"赵虎，"他忽然问，"你觉得，咱们的兵，能打仗吗？"
"能！"一直守在边上的赵虎毫不犹豫回应："长官指哪，俺们打哪！"
"不是指哪打哪的问题。"陈耀武摇头，"是能不能在没有我的情况下，自己判断、自己决策、自己打赢！”
“今天的演习，我在舰桥上指挥，每一步都是我在下令。如果有一天，我不在，或者无线电断了，他们还能不能自己打仗？"
赵虎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陈耀武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大步走向停在滩头的马匹。
"回去。"他翻身上马，"从今天起，各师各营，强化'独立指挥'训练。”
“连长要能代替营长，营长要能代替团长，团长要能代替师长。”
“我要的，不是一支只会听话的军队，而是一支'去中心化'的军队——哪怕指挥部被端了，基层也能自己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