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河口码头，晨雾未散。
杜邦站在栈桥上，他身后，一艘悬挂法兰西商船旗的货轮正缓缓靠岸，甲板上的吊机吱呀作响，将一个个巨大的木箱从船舱里吊出来。
那些木箱比两年前运来的教练机木箱大了整整一圈，每个箱子上都印着法文——"航空器整机部件，防潮，轻放"。
"陈！这次我可是把巴黎空军部的仓库都掏空了！"杜邦远远看见陈耀武走来，张开双臂迎上去，脸上的肥肉在寒风中直颤："二十四架！整整二十四架！为了这批货，我连陆军部次长的情妇都送了一串珍珠项链！"
陈耀武与他握手，目光落在那些巨大的木箱上："什么型号？"
"法兰西陆军航空队去年刚淘汰的'云雀'式双翼机。"杜邦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原本是装弹侦察两用的，翼展十四米，搭载一台一百二十马力引擎，能挂两枚二十五公斤炸弹，也能拆下弹架装侦察相机。”
“最大航速每小时一百一十公里，续航四个小时——比你们那批法尔芒强多了。"
陈耀武点点头，绕着其中一个木箱走了一圈。
箱子侧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架线条流畅的双翼机，机身比教练机粗壮得多，机翼下方还预留了挂架接口。
"怎么弄出来的？"他问。
杜邦嘿嘿一笑，凑到陈耀武耳边："凡尔登之后，法兰西空军部换了新总监，主张全面换装单翼机。”
“这批'云雀'虽然还能飞，但已经被列入报废名单。”
“我通过一个退役将军的关系，以'拆解回收'的名义把它们买下来——每架五千法郎，比废铁贵不了多少。"
"二十四架，十二万法郎。"陈耀武迅速算出数字，"运费呢？"
"运费另算，三万法郎。"杜邦搓着手，"另外……还有个小小的附加条件。"
"说。"
"这批飞机的法籍机械师和地勤，我只找到了六个。剩下的十八架飞机，需要你们自己组装和保养。"杜邦挠挠头，"法兰西国内的人力紧张得很，连工厂里的技工都被征去造炮弹了，实在抽调不出更多人手。"
陈耀武沉思片刻。
六名法籍技师，带二十四架飞机的组装和初期维护，勉强够用。
但后续的保养、维修、甚至改装，必须依靠自己的人。
"成交。"他掏出一张汇丰银行汇票，"十五万法郎，一次性付清。另外，明年第一季度的军需纱布，我给你加两成的量。"
杜邦的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肥肉笑得直颤："陈，你真是我见过的最爽快的东方人！"
木箱被小心翼翼地卸下码头。
六名法籍技师——其中就有两年前来的安德烈和吕克，另外四人是新面孔——开始逐一拆箱。
陈耀武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拆卸成部件的"云雀"式双翼机，心中迅速盘算。
二十四架新飞机，加上原有的十二架法尔芒教练机，蒲河飞行学校的手上，已经有三十六架可用的航空器。
这个数量，在大夏国内已是绝无仅有——据他所知，张耀文的广南军至今一架飞机都没有，北方那位强人留下的空军也不过十几架，且大多趴窝不能飞。
但飞机只是硬件，真正决定战斗力的，是飞行员。
"长官，"周明远从人群后走来，身上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飞行学校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陈耀武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在两年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一个海军舰务长，变成了身兼数职的"航空骨干"。
白天，他在"南溟"号上处理舰务；傍晚，他骑马赶到飞行学校，给学员们上"海军与航空协同"的课程；晚上，他又窝在修理间里，研究法国技师留下的技术手册。
"学员情况？"陈耀武问。
"第一批四十人，毕业八人，淘汰三人，二十九人因各种事故或技术不达标被遣返。"周明远汇报得井井有条。
"第二批六十人，民国十四年三月入学，同年十一月毕业，合格二十一人。”
“第三批八十人，民国十四年九月入学，民国十五年六月毕业，合格三十四人。”
“第四批一百人，民国十五年三月入学，目前还在训练中，预计明年三月毕业。"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前累计取得'初级飞行员'资格的，共六十三人。其中八人因事故或伤病停飞，五人被调去西贡商站做航空测绘，实际能执行飞行任务的，刚好五十人。"
陈耀武点点头。
两年内，从三百名报名者中筛选出的首批四十人，到如今的数百名在训学员，蒲河飞行学校的规模已经扩大了三倍。
跑道从一条增加到三条，机棚从十座扩建到二十座，宿舍从几排茅草房变成了砖木结构的两层楼房。
安德烈和吕克虽然还在，但已经不再是唯一的教学力量——陈耀武亲自带出来的那批"初级飞行员"中，有十人被选拔为助教，负责基础飞行训练。
"五十名可用的飞行员，加上这批新飞机……"陈耀武望向那排整齐的木箱，"可以组一支像样的航空队了。"
"长官，"周明远犹豫了一下，"有个问题，一直没有定下来——咱们的航空队，到底叫什么？对外的名义是什么？"
陈耀武沉默了，这个问题，他思考了很久。
按照大夏民国的军制，地方镇守使麾下是不可能有"航空队"这种编制的。
张耀文如果知道了，必然会猜忌。
但如果不给个正式名分，这支航空队就成了"黑户"——没有番号、没有军饷册、没有正式的指挥体系。
"对内，叫'南溟航空队'。"陈耀武缓缓道，"对外……挂到南溟军校名下，叫'南溟陆军军官学校航空科实习队'。名义上是学员实习，实际上是独立作战单位。"
"那飞行员的军衔呢？"周明远追问，"赖师长的第一师、张师长的第二师，他们的营长连长都有正式军衔。可咱们航空队的人，到现在还没个正式的名分。"
陈耀武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军衔——这是张耀文死死攥在手里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