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河口造船厂。
造船厂内外挤满了人——穿工装的技工、穿军装的士兵、穿长衫的管事，甚至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百姓，把简易船台围得水泄不通。
今天，是"伏波"号正式入列服役的日子。
这艘千吨级炮艇已经在蒲河口的简易船台上躺了整整一年。
去年腊月底下水时，它只是一具光溜溜的船壳，没有武备、没有动力、没有航电。
如今，它终于被赋予了完整的生命——两门七十五毫米主炮稳稳地蹲在前后甲板上。
舰桥上的罗盘和信号灯锃亮如新，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表明锅炉正处于待机状态。
约翰站在码头边缘，双手插在油腻的工装裤口袋里，蓝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这个英国佬比两年前瘦了一圈，原本红润的脸颊被南溟的日头晒成了古铜色，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鸟窝。
但此刻，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长官，"他用带着浓重利物浦口音的汉语对身旁的陈耀武说，"'伏波'号……不，应该说，你们的'伏波'号，完成了全部海试项目。”
“航速十六点五节，续航一千二百海里，主炮射击测试三十六发，全部命中。她……准备好了。"
陈耀武看了他一眼，这个英国技工在两年前还是一名战俘，从一艘被俘获的英国货轮上被拉下来，原本是要关进战俘营的。
但陈耀武看他是个船厂出身的铆工，便留下他当了技工教头。
两年间，约翰从最初的抵触、消极怠工，到后来的认命、投入，再到如今的自豪——这个转变，陈耀武看在眼里。
"是你的'伏波'号。"陈耀武纠正道，"龙骨是你带着人铺的，主机是你带着人装的，海试是你带着人跑的。没有你，这艘船现在还是一堆钢板。"
约翰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长官，您这话说得我都要哭了。”
“但您说得对——这确实是我这辈子造的第一艘船。虽然以英国的标准，她只是一艘小得可怜的近海炮艇，但……"
"但在这里，她是第一艘。"陈耀武接话，"第一艘，永远是最重要的。"
正午时分，入列典礼开始。
典礼简朴得近乎寒酸——没有乐队，没有礼炮，只有陈耀武亲手将一面蒲河军军旗授予"伏波"号的首任舰长。
舰长叫林海涛，原是"南溟"号上的一名枪炮军士长，被陈耀武亲自提拔上来，他接过军旗时，双手都在发抖。
"林海涛。"陈耀武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从今天起，你是'伏波'号的舰长。对外，你的职务叫'船队管带'，对内，叫'伏波号舰长'。军衔的事，督军府那边不批，咱们自己认。"
"是！长官！"林海涛挺起胸膛，"卑职誓与舰共存亡！"
"我不要你与舰共存亡。"陈耀武淡淡道，"我要你学会在舰沉之前，先把敌人打沉。"
话音落下，码头上响起一片笑声和掌声。
百姓们虽然不懂什么海军战术，但他们亲眼看着这艘船从无到有、从一堆钢板变成一艘能打仗的军舰，那种自豪感是实实在在的——这是蒲河府自己造的船，是咱们自己的船。
典礼结束后，陈耀武没有离开，他跟着约翰走进了造船厂的工棚区。
工棚区比一年前扩大了一倍。
原本只有三座简易木棚，现在变成了七座——两座钳工棚、两座铆工棚、一座木工棚、一座铸造棚，还有一座新盖的"图纸室"。
每个棚子里都挤满了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滋滋啦啦的焊接声、木工刨子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嘈杂但充满力量的工业交响曲。
"长官，您看那边。"约翰指着铆工棚，"那十二个穿蓝坎肩的，是我第一批学徒。”
“两年前他们连铆钉和螺栓都分不清，现在，每个人都能独立完成船壳板的铆接作业。”
“其中三个，已经被我提拔为工长，每人带五个新徒弟。"
陈耀武点点头，他确实看到了变化，那些学徒的手上满是老茧和伤疤，但动作熟练而稳健。
他们不再像两年前那样，对着一张简单的图纸手足无措，而是能看懂三视图、能按尺寸下料、能使用各种量具。
"材料呢？"陈耀武问。
"钢板还是靠进口，主要从和港的英国洋行买，一部分从西贡的法商那里淘二手货。"约翰挠挠头，"但龙骨用的角钢和肋骨用的扁钢，龙门峡那边的小钢铁作坊已经能轧制一部分了。虽然质量比不上英国货，但用来做千吨级以下的船，勉强够用。"
"锅炉呢？"
"锅炉是大问题。"约翰的表情严肃起来，"'伏波'号的锅炉是从一艘报废的法国货轮上拆下来的二手货，咱们修修补补装上去，功率只有设计值的七成。如果要造更大的船，就得买新锅炉——或者，自己造。"
陈耀武沉思片刻，造船是一个系统工程，牵涉到冶金、机械、动力、化工等几十个门类。
蒲河府的工业基础虽然在这两年里突飞猛进，但要实现完全的"自给自足"，还差得远。
"不急着造大船。"他说，"先把千吨级的炮艇造熟、造透。'伏波'号有什么经验教训，全部总结出来，用在下一艘船上。"
"下一艘？"约翰眼睛一亮，"长官，您的意思是……"
"开工。"陈耀武言简意赅，"第二艘千吨级炮艇，龙骨铺设，设计要改进。”
“'伏波'号海试时你不是说船体首部振动太大、高速航行时上浪严重吗？”
“这次把首部线型改一下，增加干舷高度，加设防浪板。另外，锅炉必须换新的，从和港订一套，钱不是问题。"
约翰激动得满脸通红："是！长官！我这就去准备！"
"等等。"陈耀武叫住他，"第二艘船，名字已经想好了——'靖波'号。靖，平定之意。我希望她将来能替咱们平定南海的波涛。"
"靖波号……好名字！"约翰重重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