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民国十六年，正月初八。
南溟港的晨雾还未散尽，一艘悬挂法兰西商船旗的货轮便已悄然靠岸。与往常不同的是，这艘船没有满载纱布或橡胶，甲板上只站着一个人——杜邦。
这个矮胖的法国商人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大圈，原本红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像一具被抽干了精气的皮囊。
他下船时脚步虚浮，差点在栈桥上摔倒，幸亏被守候多时的周明远一把扶住。
"杜邦先生，您这是……"周明远惊道。
"快，带我去见陈。"杜邦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有……紧急的消息。"
镇守府偏厅。
陈耀武坐在首位，面前摆着一壶刚沏的浓茶。
他看了杜邦一眼，没有寒暄，直接问："凡尔登之后，又出了什么事？"
杜邦端起茶杯，手却在发抖，茶水洒了大半在桌上。
他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寒气全部吐出来。
"索姆河。"他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去年七月，英法联军在法国北部的索姆河发动攻势，想要突破德军防线。您知道打了多久吗？整整四个月。四个月里，双方投入了超过一百个师，伤亡……"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那个数字烫嘴："法军伤亡五十万，英军伤亡四十万，德军伤亡六十万。”
“一百五十万人，陈，一百五十万！整个法国北部，索姆河两岸的土地都被染成了红色，河水里漂着尸体，连鱼都变成了食人鱼！"
厅内一片死寂。
陈耀武面无表情，他早就从历史知识中知道索姆河战役的惨烈，但亲耳听一个从欧洲战场边缘走过的人描述，那种冲击力仍是不同的。
"凡尔登加索姆河，"杜邦继续说："法兰西共和国在过去一年里，损失了整整一代年轻人！”
“工厂里只剩下女人和老人，农田荒芜，铁路停运，连巴黎的面包店都开始限量供应。政府……政府已经摇摇欲坠！"
"所以呢？"陈耀武问。
"所以他们从殖民地疯狂抽兵！"杜邦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印度支那、阿尔及利亚、摩洛哥、马达加斯加——所有能拿枪的男人，都被装上了船，送去欧洲填战壕！”
“陈，您知道吗？两年前，印度支那还有两万法军驻军，现在只剩不到八千！”
“而且这八千里，有三千是安南土著仆从军，两千是已经退役又被强召回来的老头，真正能打的白人士兵，不到三千人！"
陈耀武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稳。
"总督贝尔纳什么反应？"
"贝尔纳？"杜邦苦笑，"那个可怜虫快疯了！他一个月内向巴黎发了十七封求援电报，请求增派援军、请求调拨武器、请求至少派一艘巡洋舰来撑撑场面。您猜巴黎怎么回复的？"
他模仿着官方的口吻，用一种刻板的法语腔调说："'印度支那总督阁下，本土战事吃紧，无兵可派。请充分利用当地资源，维持殖民地秩序。法兰西共和国相信您的能力。'——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自求多福。"
"自守。"陈耀武淡淡地接了一句。
"对，自守！"杜邦一拳砸在椅背上，"他们用两个字，就把一片两百万平方公里的殖民地打发了！贝尔纳现在每天晚上都睡在总督府的地下室里，生怕安南人暴动把他砍了脑袋！"
陈耀武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张德胜说："去把西贡商站最近三个月的情报汇总拿来。"
张德胜领命而去。
没多久，他捧着一叠厚厚的密报回来——那是阮文绍通过西贡商站的秘密渠道，每月两次向蒲河府发送的情报。
陈耀武翻开第一份，目光迅速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
"民国十五年十月，西贡法军调离两个营，登船赴欧。"
"民国十五年十一月，河内驻军缩减至一千二百人，其中安南仆从军占七成。"
"民国十五年十二月，海防港炮台因人手不足，关闭两门主炮，仅剩一门可运作。"
"同月，岘港法军仓库遭盗，丢失步枪三十支、弹药两箱，追查无果。"
陈耀武放下密报，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情报对上了，杜邦说的是实情，而且比阮文绍的情报更详细——阮文绍毕竟只是商人，能看到的是表面。
杜邦作为法国亚洲商务代表，接触的是巴黎和河内之间的官方电报。
"杜邦先生，"陈耀武缓缓开口，"您特意跑这一趟，不只是为了诉苦吧？"
杜邦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陈，您总是能把人看透。是的，我来这里，不只是报信。我是来……寻求合作的。"
"合作？"
"巴黎那边，有人提出了一个方案。"杜邦压低声音，"陆军部的一位次长——就是我当初帮您买飞机时搭上的那条线。”
“他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如果本土无力保护殖民地，不如让有能力的人代劳。总比让日本人或英国人拿去强。'"
陈耀武的眼睛眯了起来。
"代劳？"
"他的原话是'委托友好势力代管防务'。"杜邦强调道，"注意，是'代管'，不是'割让'！”
“名义上，印度支那仍然是法兰西的殖民地，但实际上，防务由'友好势力'负责。法兰西政府保留主权象征，放弃实际管理。"
陈耀武心中一震。
这不正是他一直在等待的借口吗？"代管防务"四个字，合法合理，既不用宣战，也不用谈判，只需一个"邀请"！
一支"志愿军团"，就能堂而皇之地踏入印度支那的大门。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喜色，反而皱起了眉头："杜邦先生，这个'友好势力'，巴黎那边有没有指定人选？"
"没有明说。"杜邦摇头，"但在远东，有这个能力的势力不多。英国人有新加坡要守，不会分心印支。”
“日本人倒是蠢蠢欲动，但巴黎对日本人恨之入骨——他们在欧洲开战初期就抢走了青岛和山东，法兰西政府宁愿把殖民地送给魔鬼，也不愿送给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