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民国十六年，正月二十三日。
南溟港，一艘挂着法兰西商船旗的小火轮缓缓靠岸。
船还没停稳，一个矮胖的身影便从舷梯上跌跌撞撞地冲下来，差点滑倒在湿滑的木板上。
杜邦回来了。
这一次，他的气色比半个月前更差，但他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那是恐惧、兴奋和疯狂混合在一起的火焰。
"陈！"他远远看见码头上等候的陈耀武，挥舞着手臂大喊，"贝尔纳……贝尔纳同意了！"
陈耀武没有动，等杜邦跑到跟前，他才开口："慢慢说。"
镇守府偏厅。
杜邦他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贝尔纳的私人密信。"杜邦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没有通过总督府的官方渠道，而是让他的贴身秘书偷偷送到我住的旅馆。”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这封信的存在。"陈耀武淡淡道。
"对！"杜邦用力点头："贝尔纳虽然是总督，但总督府里到处都是巴黎殖民部安插的眼线。他这封信，是背着所有人写的。"
陈耀武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信是用法文写的，字迹潦草而颤抖，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的焦虑和恐惧中仓促写就的——
"杜邦先生台鉴：
您带来的提议，本人已慎重考虑。当前局势，诚如您所言，印度支那防务空虚，土人蠢蠢欲动，而本土无兵可派。若局势继续恶化，恐东京（越北）一带将生大变。
南洋华商之'护商队'提议，本人在原则上不反对。但有两项条件：其一，该队人数不得超过两千，且须接受海防法国驻军之节制；其二，该队之行动范围，仅限于海防港及其周边十里之内，不得深入内陆。
另，若'护商队'能有效维持海防秩序，本人愿向巴黎建议，扩大类似合作之范围。
此信阅后即焚，勿留痕迹。
贝尔纳"
陈耀武看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两千人，十里范围，接受法国驻军节制。"他把信纸放在桌上，"贝尔纳这是既要救命，又要面子。他想用一根绳子拴住咱们，让咱们给他当看门狗，还不许进门。"
"那您的意思是……"杜邦小心翼翼地问。
"答应他。"陈耀武淡淡道，"两千人就两千人，十里就十里，接受节制就接受节制。先让脚迈进去，至于进去之后怎么走路，那得看门里是谁说了算。"
杜邦愣了："您……您真要答应？"
"为什么不？"陈耀武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海防港是越北最大的港口，也是滇越铁路的终点。控制了海防，就等于控制了越北的咽喉。两千人虽然不多，但足以在港口站稳脚跟，建立桥头堡。等桥头堡建好了，后续的事情就容易了。"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海防位置："而且，贝尔纳这封信里有一句话很重要——'若护商队能有效维持海防秩序，本人愿向巴黎建议，扩大类似合作之范围'。”
“这句话，就是他的底牌。他怕的不是咱们要得多，他怕的是咱们不去。"
杜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但有两千人还不够。"陈耀武话锋一转，"两千人护商队，只能维持码头秩序，挡不住任何有组织的进攻。我需要的是一支真正的军队，至少两个师，才能'协助'法国人守住整个越北。"
"两个师？"杜邦瞪大眼睛，"陈，那可是一两万人！贝尔纳不可能同意！"
"他不同意没关系。"陈耀武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巴黎会同意。"
他走回座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给杜邦："这是正式的《蒲河府志愿军团协助维持印度支那治安之请愿书》。”
“请杜邦先生转交给您那位陆军部次长，不是通过官方渠道，而是通过私人关系。让他以'内部备忘录'的形式，呈给陆军部长和总理。"
杜邦接过文件，手有些发抖。他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工整的法文写着——
"鉴于当前欧战局势，法兰西共和国无力向远东殖民地派遣足够之防务力量；鉴于法属印度支那当前之安全形势，已出现大规模秩序崩溃之风险；鉴于德意志和英吉利对南方扩张之野心日益显露……
蒲河府镇守使陈耀武，愿以'志愿军团'之名义，派遣经过良好训练之陆军两师，进入法属印度支那东京（越北）地区，协助法兰西共和国维持当地之治安、保护当地之商民、防止敌对势力之渗透。
该志愿军团之全部军费，由蒲河府自行承担；其指挥权，在战术层面服从法国驻军之协调，在战略层面由蒲河府自主决策；其驻扎期限，视欧洲战事之进展而定。
作为交换，法兰西共和国应承认蒲河府商民在印度支那之合法经商权利，并给予其与法国公民同等之法律地位。"
杜邦读完，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这份文件，不是请愿书，这是一份交易契约。您用两万人的军队，换法国人的一纸承认。"
"是交易，但也是双赢。"陈耀武平静地说，"法国人现在最缺什么？不是钱，不是武器，是兵！”
“他们在欧洲每个月死几万人，本土的青壮年都快打光了。印度支那对他们来说，是远在天涯的累赘，弃之可惜，守之无力。”
“我帮他们守，他们给我名分——这笔账，法国人算得过来。"
"可两万人的军队进入印度支那……英国人会有什么反应？"
"英国人会紧张，但不会动手。"陈耀武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们有新加坡要守，有马来亚的橡胶园要看住，没有多余的兵力来管印度支那。而且——"
他顿了顿："威尔逊上周传来消息，怡和洋行董事会对蒲河府在越北的'护商行动'表示'理解'。英国人的态度很明确：只要不动他们的地盘， 法国人的死活，他们不关心。"
说着这些的时候，两人好像都忘了杜邦是法国人，还是法国政府的人。
双方默契的忽视这点，因为杜邦已经和陈振武同一条船上。
而且对一个商人来说，国籍无所谓啦，只要能赚钱。
杜邦沉默了很久，最终把文件小心地折好，放进胸口的内袋。
"我会去巴黎。"他说，"亲自把这份文件交给那位次长。”
“但陈，我必须提醒您——法国政府现在乱得像一锅粥，总理换了三个，陆军部长刚被反对派弹劾，没有人有心思管印度支那的事。这份文件，可能会在某个秘书的抽屉里躺上几个月。"
"不会的。"陈耀武摇头，"因为我会让它'发酵'。"
"发酵？"
"杜邦先生，您回巴黎之后，帮我做几件事。"陈耀武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把'印度支那防务空虚'的消息，透给《费加罗报》和《时报》的记者。不是官方声明，是'知情人士透露'。让法国的公众舆论先紧张起来。"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通过您的商业关系，让几家在印度支那有大宗投资的法国企业——比如橡胶种植园、煤矿公司——向殖民部和外交部联名请愿，要求'加强远东防务'。企业主的声音，比军方的声音更能让政客们耳朵竖起来。"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让那位次长，在一次内阁会议上，把'代管防务'作为一个'备选方案'提出来。”
“不是正式建议，只是备选。然后，让另一位与次长不对付的部长跳出来反对。”
“人一反对，次长就会争辩，一争辩，整个内阁就都知道了这个方案。"
杜邦听得目瞪口呆："陈……您这是在操纵法国政府？"
"不，我是在帮助法国政府做出正确的决定。"陈耀武淡淡道，"当一个选项被提出来时，它可能只有一成的胜算。”
“但当它被公开讨论、被舆论推动、被利益集团支持时，它的胜算就会变成五成、八成，甚至十成。"
杜邦咽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