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河府镇守府的正厅，第一次挂上了三面外国国旗——米字旗、星条旗、太阳旗。
这不是什么正式的外交场合，甚至连"会谈"都算不上，只能说是三场连续的"茶叙"。
但陈耀武知道，这三场茶叙的分量，不亚于两个师的兵力。
在英国人、美国人和日本人的眼里，蒲河府这个三年前还名不见经传的边陲小城，如今已经值得他们派人来"喝一杯茶"了。
第一场茶叙，对象是英国人。
来客叫威尔逊，怡和洋行在和港的资深大班，一个四十出头、梳着油光发亮的分头、穿着剪裁得体的萨维尔街西装的英格兰绅士。
他身后跟着一个中文翻译和一个提着皮箱的会计。
"陈镇守使，"威尔逊用带着浓重伦敦腔的汉语说，"鄙人代表怡和洋行董事会，向您致意。”
“过去两年，蒲河府的纺织产品通过怡和的渠道，远销欧洲和美洲，为我们双方都带来了丰厚的利润。”
“董事会认为，这种合作关系应该进一步深化。"
陈耀武微微一笑。
英国人向来如此——开口闭口都是"利润""合作"，仿佛他们漂洋过海来到东方，只是为了做慈善生意。
但他心里清楚，怡和洋行背后是英国外交部远东司，威尔逊的每一次拜访，都是一次情报收集和态度试探。
"威尔逊先生说得对。"陈耀武端起茶杯，"蒲河府愿意与怡和洋行继续深化合作。”
“事实上，我正准备扩大纺织产能，需要进口更多的英国纺织机械和蒸汽轮机。”
“如果怡和愿意做这笔生意，我可以保证——未来三年内，蒲河府八成的纺织设备采购，都通过怡和进行。"
威尔逊的眼睛亮了，这是一个价值数百万英镑的大单。
"但有一个前提。"陈耀武放下茶杯，语气变得平淡，"蒲河府地处边陲，周边局势复杂。”
“法国人在印度支那的统治……怎么说呢，最近有些力不从心。”
“我担心，一旦印度支那出现动荡，会波及到整个东南亚的商路安全。"
威尔逊的表情微微一僵。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陈镇守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耀武直视他的眼睛，"蒲河府愿意承担起维护东南亚地区稳定的责任。”
“无论是防海盗、护商路，还是维持港口秩序，蒲河府都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意愿。”
“但有一点我可以向威尔逊先生、向怡和洋行、向英国政府明确保证——蒲河府的势力范围，绝不向英属马来亚和缅甸扩张一步。"
厅内安静了几秒钟。
威尔逊放下茶杯，缓缓点头："陈镇守使的诚意，鄙人会转达给董事会。不，应该说，鄙人会转达给所有需要知道的人。"
"那就好。"陈耀武笑了，"另外，告诉贵国驻和港的总领事——如果英国政府愿意与蒲河府签订一份'互不侵犯、保障商路'的谅解备忘录，我愿意以私人名义，向英国皇家海军远东舰队捐赠五十万大洋的'商路保护基金'。"
威尔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五十万大洋——这笔钱足够买一艘驱逐舰了。
"我会转达的。"他站起身，伸出手，"陈镇守使，您是我见过的最务实的东方政治家。"
"我不是政治家。"陈耀武与他握手，"我只是一个想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船坐的镇守使。"
威尔逊离去后，张德胜从屏风后转出来，一脸不解："长官，您刚才跟英国人说的那些……什么'绝不向英属马来亚扩张'，是真的？"
"是真的。"陈耀武淡淡道，"至少现在是。"
"可咱们将来不是要……"
"将来是将来。"陈耀武打断他，"现在咱们的首要目标是印度支那，不是马来亚！”
“让英国人放心，他们才不会在印度支那问题上捣乱。”
“等咱们吃下了印度支那、站稳脚跟，到时候英国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就由不得他们了。"
张德胜恍然大悟："长官这是……缓兵之计？"
"不，是务实。"陈耀武说，"一口吃不成胖子。"
第二场茶叙，对象是美国人。
来客叫安德鲁·卡彭特，一个来自美国费城的花花公子——至少表面上如此。
他自称是一家叫"大西洋贸易公司"的合伙人，来蒲河府考察纺织业投资机会。
但陈耀武知道，这家公司与美国摩根财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摩根财团的背后，是华盛顿的政商网络。
卡彭特比威尔逊年轻，也更张扬。
他一进门就掏出一支雪茄，大咧咧地坐在主宾位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陈将军——哦，抱歉，陈镇守使，我在华盛顿的朋友听说您在东南亚搞出了不小的动静。他们派我来，就是想看看，这里有没有值得投资的机会。"
卡彭特故意把"陈将军"改口成"陈镇守使"，这微妙的措辞变化，陈耀武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不以为意——叫什么无所谓，关键是能谈成什么。
"卡彭特先生，投资机会当然有。"陈耀武笑了笑，"但我更感兴趣的是另一种合作——贷款。"
"贷款？"卡彭特挑了挑眉毛。
"对。"陈耀武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蒲河府纺织总公司，需要扩大产能，需要购买美国的原棉、石油、钢材和机械设备。”
“我们愿意以橡胶、钨矿、锑矿和大米作为抵押，向贵公司申请一笔为期五年、总额两百万美元的贷款。年息六厘，按季付息。"
卡彭特接过文件，粗略翻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两百万美元，六厘年息，以战略物资抵押，这在美国本土也是一笔不错的生意。
"抵押品……"卡彭特沉吟道，"橡胶、钨矿、锑矿，这些在欧战期间可是紧俏物资。陈镇守使，您凭什么保证，五年后您能还上这笔钱？"
"凭这个。"陈耀武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南溟港的全景一览无余——万吨级泊位上停泊着巨大的货轮，码头上起重机正在装卸货物，远处海面上，几艘军舰的轮廓若隐若现。
"卡彭特先生，您看到的是南溟港。两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滩。现在，它是整个中国南部最大的深水港之一，年吞吐量超过五十万吨。”
“再过五年，这里会成为东南亚最大的转口贸易港。”
“两百万美元？到时候，蒲河府一年的关税收入就不止这个数。"
卡彭特走到窗前，望着那片繁忙的港口，沉默了很长时间。
"陈镇守使，"他终于开口，"您的手笔，比华盛顿那帮人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是手笔大，是不得不做。"陈耀武淡淡道，"欧洲在打仗，亚洲不可能独善其身。蒲河府要么强大起来，要么被别人吞掉。我选择前者。"
卡彭特深吸一口气，把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贷款的事，我需要回美国向董事会汇报。但我个人可以告诉您——这笔生意，有戏。"
"那我就等着卡彭特先生的好消息。"陈耀武伸出手，"另外，如果贵公司愿意在蒲河府设立常驻代表处，我可以免费提供办公场所，并给予最优惠的税率。"
"您这是在拉拢美国资本？"
"我是在邀请朋友。"陈耀武笑了，"朋友多了，路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