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河府兵工厂。
皮埃尔站在一号车间的门口，看着那台从英国进口的新式车床，眉头皱得像个川字。
这个法国老头比三年前瘦了不少，原本红润的脸颊被南溟的日头晒成了古铜色，胡子拉碴，身上的工装服永远沾着机油和铁锈。
但此刻，他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因为陈耀武刚交给他一份图纸，一份让他看了三天三夜、 仍然觉得不可思议的图纸。
"陈……陈镇守使，"皮埃尔用带着浓重普罗旺斯口音的汉语说，"这份图纸……您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自己画的。"陈耀武站在车床旁边，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怎么，有问题？"
"问题？"皮埃尔差点跳起来，"问题大了！这是一门七十五毫米速射炮的完整加工图！从身管的膛线缠度、到炮闩的闭锁机构、到反后坐装置的液压回路，全部都有！而且——"
他指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这些公差要求，这些材料配方，这些热处理工艺……以蒲河兵工厂目前的设备，根本做不出来！”
“就拿这个身管来说——您要求内膛光洁度达到零点零二毫米，这意味着需要一台精密镗床，而咱们只有一台老式立式车床，精度差了一个数量级！"
陈耀武没有反驳，他知道皮埃尔说的是实情。
三天前，面板刷新了【军工生产高级知识包】。
他没有犹豫，直接购买——十五万人心点扣除。
知识涌入脑海，他"掌握"了从精密机床操作到火炮身管制造的完整工艺流程。
那些原本模糊的概念——膛线拉削、炮钢热处理、引信延时机构、无烟火药颗粒化——全部变成了精确到毫米、精确到秒、精确到摄氏度的技术参数。
但知识归知识，设备归设备。
面板上没有刷新"精密镗床"这种永久商品，蒲河兵工厂现有的设备，确实造不出完全符合图纸要求的速射炮。
"做不出来百分之百，就做出来百分之八十。"陈耀武淡淡道，"皮埃尔先生，您在欧洲兵工厂干了三十年，应该知道——战场上最需要的不是完美的武器，而是够用的武器。"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上修改了几处标注："这里，身管光洁度从零点零二放宽到零点零五，用咱们现有的车床多走几刀，手动研磨，能达到。”
“这里，炮钢材料从镍铬合金钢改为高碳锰钢，龙门峡的钢铁作坊能炼。这里，反后坐装置的液压回路简化为弹簧式，虽然射速会下降一成，但结构简单，不容易坏。"
皮埃尔凑近图纸，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您……您这简化的思路……"他喃喃道："在欧洲，这叫'战时应急工艺'。当初前线最吃紧的时候，我们的兵工厂也这么干过。但那是被逼出来的，而您……您好像早就知道该怎么简化。"
"因为我比你们更清楚，什么是必须的，什么是可以妥协的。"陈耀武放下铅笔。
"皮埃尔先生，我要的不是一门能在阅兵式上亮瞎眼的好炮，我要的是一种能在泥地里、在雨林中、在滩头上，连续打上几百发不卡壳、不炸膛、不散架的结实炮。"
皮埃尔沉默了很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给我两个月，我帮您把这条生产线搭起来。"
"一个月。"陈耀武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月后，我要看到第一批十门炮下线。"
"一个月？！"
"一个月。"陈耀武的语气不容置疑，"原料、人力、设备，全部优先供应兵工厂。需要进口什么，列清单，我让张德胜三天内搞定。"
皮埃尔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陈耀武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三年来的相处告诉他——这个东方人说一个月，那就必须是一个月。做不到？那就加班加点，不眠不休，直到做到为止。
"好。"皮埃尔咬牙，"一个月。"
当日，兵工厂进入了战时状态。
一号车间被清空，重新布置为炮管加工车间。
两台老式车床被拆散大修，更换了磨损的丝杠和轴承，精度提升到了勉强可用的水平。
皮埃尔亲自调教了三名本地技工——都是从纺织厂和造船厂抽调来的年轻人，虽然没碰过兵工厂的设备，但手脚麻利、脑子灵活、肯吃苦。
"第一步，下料。"皮埃尔站在熔炉旁，手里捏着一根测温棒，"炮管用钢，要求高碳低硫，含锰量百分之零点八到一点二。”
“龙门峡送来的钢坯，先化验，不合格的退回去。合格的，切成一米二长的段，加热到一千两百度，锻打成粗坯。"
三个技工围着熔炉，满脸紧张地记下每一个参数。
"第二步，粗车。"皮埃尔走到车床前，"把锻好的粗坯夹上去，先车外圆，再钻孔。孔径比成品内膛小五毫米，留足精加工余量。"
他亲自示范了一遍，动作熟练而精准。
车刀切入钢坯，铁屑如雪花般飞溅，在灯光下闪烁着橘红色的光芒。
"第三步，也是最麻烦的一步——拉膛线。"皮埃尔关掉车床，表情严肃，"咱们没有专用的膛线拉床，只能用土办法。”
“做一根比炮管还长的拉刀，上面刻着螺旋形的刃口，一头拴上铁链，挂上重物，从炮管一头慢慢拉过去。”
“拉一次，转一点角度，反复几十次，才能拉出合格的膛线。"
一个技工忍不住问："皮师傅，这得拉多少次？"
"至少四十次。"皮埃尔说，"而且每次拉完，都要测量、修磨、再拉。一门炮管的膛线，三个人轮流干，得干整整五天。"
技工们倒吸一口凉气。
五天，只加工一根炮管——这效率也太低了。
"所以咱们需要更多人。"陈耀武的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
"我已经让张德胜从移民里招了五十名年轻铁匠和铜匠，明天到岗。”
“皮埃尔先生，您负责培训，一个月之内，我要让这五十人里的至少二十个，能独立操作车床和拉膛线。"
皮埃尔苦笑："陈镇守使，您这是要把兵工厂变成纺织厂啊——纺织厂是流水线，每个女工只干一道工序。您现在让我也搞流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