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5月20日。
蒲河府南溟港以西约五里，有一片被当地人称为"万顷田"的冲积平原。
两年前，这里还是一片长满芦苇和野草的荒滩，潮水涨上来时，海水倒灌，白茫茫一片盐碱。
如今，这片荒滩上却出现了一片片整齐的稻田，田埂如棋盘般纵横交错，水渠里清流潺潺，稻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泛起层层金色的波浪。
李明德站在田埂上，弯下腰，伸手捻起一株稻穗。
谷粒饱满而紧实，沉甸甸地压弯了秸秆。
他用指甲掐开一粒，里面的米浆已经凝固，呈现出半透明的乳白色。
"熟了。"他直起身，对身旁的老农说，"通知各屯，准备开镰。"
老农姓周，是从湖南衡阳逃难来的，去年带着一家七口分到了三十亩地。
他接过李明德递来的稻穗，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那些饱满的谷粒，眼眶忽然红了。
"李老爷……"他哽咽道，"俺在周家垅种了二十年的地，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一亩地，少说能收四石。四石啊！在湖南，最好的年景也不过三石。"
"因为这里地肥、水足、阳光好。"李明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没有军阀来抢你的粮食。"
老周一愣，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万顷田的丰收，来得正是时候。
三天前，陈耀武亲自给李明德下了一道死命令："南下在即，六万大军需要粮食。”
“我给你半个月时间，筹齐三十六万石军粮——其中二十万石随军运送，十六万石留在蒲河府作为后备。"
三十六万石。这个数字，把李明德吓出了一身冷汗。
按每人每天两斤口粮算，六万人一个月就要消耗三十六万斤，折合三千六百石，半年就是二十一万六千石。
再加上运输途中的损耗、战时的额外消耗、以及救济当地百姓的需要，三十六万石确实是一个保守的数字。
但蒲河府的存粮，加上这次的秋收，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万石。缺口还有十六万。
"从西贡调。"陈耀武当时淡淡地说，"阮文绍手里有大米，南圻的湄公河三角洲是天下闻名的粮仓。让他以'南洋华商联合会'的名义，从南圻采购，走海路运来。"
"可南圻的米，是 法国 人的地盘……"
"法国 人现在忙得很，顾不上几船大米。"陈耀武冷笑，"再说了，阮文绍是 法国 殖民政府认可的'华商领袖'，他买米， 法国 人只会收税，不会拦着。"
果然，阮文绍的回电在五天后到达——"已联系南圻六大米商，可购得优质大米十五万石，单价每石两块大洋，总计三十万。另，西贡港 法国 海关已打点妥当，不会查验。"
陈耀武看完电报，对张德胜说："给阮文绍回电——米要，但价格压到一块八。另外，让他多备五千条麻袋，咱们装粮用。"
"是！"
与此同时，蒲河府的各屯垦区，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抢收正在进行。
万顷田的稻田里，成千上万的垦户挥舞着镰刀，弯腰、割稻、捆扎、搬运，动作熟练而急促。
妇女和孩子们跟在后面，捡拾掉落的稻穗，一粒都不肯浪费。田埂上，牛车排成长龙，把一捆捆金黄的稻谷运往打谷场。
"李大人！"一个管事跑来向李明德汇报："万顷田这边，已收上来七万石，预计还能再收三万。”
“龙门峡那边报来五万石，海安县那边报来四万石。加上库存的六万石，咱们手里现在有二十五万石！"
"还不够。"李明德皱眉，"西贡的十五万石，最快也要十天后才能到。在到之前，咱们得先把手里的粮分配好。"
他翻开账本，用毛笔在纸上算了一笔账——
"第一，随军军粮二十万石。其中，海防前线部队六万石，由海路直接运至海防港；河内方向部队八万石，由滇越铁路运送；蒲河府留守部队三万石，就地存仓；机动预备粮三万石，存于南溟港，随时可调。"
"第二，民用备荒粮十万石。蒲河府本地百姓和移民的口粮，不能动。战乱一起，难民会更多，必须有粮赈济。"
"第三，种子粮三万石。明年开春还要种地，种子不能吃掉。"
"第四，饲料粮两万石。骑兵旅和运输队的骡马，没有草料跑不动。"
"合计三十五万石。加上西贡来的十五万石，总计五十万石。"
李明德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五十万石——这个数字，在三年前足够让整个蒲河府吃十年。
现在，却只够六万大军和百万百姓吃半年。
战争，是一台吃粮的机器。
五月二十五日，第一批西贡大米运抵南溟港。
三艘挂着"南洋垦殖公司"旗号的货轮缓缓靠岸，甲板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
阮文绍亲自押运，他从西贡千里迢迢赶来，瘦了一圈，但精神极好。
"陈镇守使！"他一见到陈耀武，就张开双臂迎上去，"十五万石，一粒不少！南圻的米，比咱国内的还便宜，而且都是新米，香得很！"
陈耀武与他握手，目光落在那些麻袋上："法国 海关没刁难？"
"敢？"阮文绍嘿嘿一笑，"我给海关关长送了两百块大洋的'茶钱'，又请他吃了顿法国大餐。他高兴得当场给我开了免检通行证。”
“再说了，我买米是'商业行为'， 法国 人现在巴不得有人买他们的米——南圻的米价跌了三成，农民都在骂娘。"
陈耀武点点头，欧战旷日持久， 法国 本土的粮食生产遭到严重破坏，不得不从殖民地大量征粮。
但征得太狠，南圻的农民也吃不消，米价暴跌，农民破产， 法国 殖民政府两头为难。
阮文绍这时候大规模采购，等于帮 法国 人解了燃眉之急，他们当然不会拦着。
"阮先生，辛苦了。"陈耀武说，"这十五万石米，我按一块八结款，合计二十七万大洋。”
“但其中十万，我不付现，折算为'南洋垦殖公司'的股份。将来公司在印支的生意，你占两成。"
阮文绍的眼睛顿时亮了。
陈耀武这是在用未来的利益，绑定眼前的人才。
阮文绍在西贡经营多年，人脉广、门路多、对印支的情况了如指掌。把他绑在蒲河府的战车上，比给他几十万现大洋更有价值。
"陈镇守使，您……您这是看得起我。"阮文绍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从今往后，我阮文绍这条命，就是您的。您指哪，我打哪！"
"我不要你的命。"陈耀武淡淡道："我要你的关系网。西贡、河内、海防、金边——这些地方的华商、越南士绅、甚至 法国 官僚，能拉一个是一个。”
“将来咱们打下了地盘，治理需要人，赚钱也需要人。"
"明白！明白！"
粮食入仓后，陈耀武亲自巡查了南溟港的军粮仓库。
仓库是用水泥和石头新建的，坐落在港口西侧的高地上，地势干燥，通风良好。
每座仓库能存粮两万石，共有十座，四周挖了排水沟，屋顶铺了防水毡，门口还养了十几条狼狗、数十只猫，防鼠防盗。
"长官，"仓库管事汇报，"目前库存：蒲河府自产粮二十万石，西贡采购粮十五万石，合计三十五万石。”
“按您的吩咐，已分装完毕——随军粮二十万石，标记红色；民用备荒粮十万石，标记蓝色；种子粮和饲料粮五万石，标记黄色。"
陈耀武走进一座仓库，抓起一把大米。米粒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又走到另一座仓库，抓起一把稻谷。谷粒饱满，杂质极少。
"好。"他点点头，"但记住——粮仓的守卫，要比督军府还严。一粒米，都不能少。"
"是！"
当夜，陈耀武回到督军府，沉入意念。
面板如期浮现。
余额稳定在八十二万左右。万顷田的丰收和军粮储备的完成，让蒲河府的民心稳定度达到了新的高峰——百姓们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