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溟港船坞。
约翰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没有合眼了。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碴，工装服上沾满了机油、铁锈和汗渍的混合物。
但此刻，他正站在"南溟"号的轮机舱里，用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听着那台老式蒸汽轮机的运转声。
"转速稳定，一千两百转。"他对身旁的轮机兵说，"油温正常，水压正常，没有异常震动。可以签字验收。"
轮机兵在检修单上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份检修单将被送到周明远的手里，然后汇总到陈耀武的案头——每一份检修单，都代表着一艘舰艇的状态，代表着上百名水兵的性命，也代表着即将到来的那场海战的胜负。
过去十天，南溟港的船坞和码头变成了一座不眠的工业堡垒。
十七艘作战舰艇依次进坞检修，每一艘都要经过三十六道检查程序：船壳探伤、锅炉试压、主机试车、舵机调试、锚机检验、电气系统排查、通信设备测试。
约翰带着两百多名工人，日夜轮班，像一群蚂蚁啃食大象一样，把这十七艘钢铁巨兽从头到脚梳理了一遍。
"长官！"一个学徒工从"蒲河"号的甲板上探出头，"二号锅炉的人孔盖密封圈老化，需要更换！"
"换！"约翰头也不抬，"从仓库里取新密封圈，石棉橡胶的，要耐两百度高温。"
"长官！"另一个工人从鱼雷艇上跳下来，"三号鱼雷艇的螺旋桨叶片有裂纹！"
"焊！"约翰皱眉，"用铜焊，焊完后做动平衡测试。"
"长官！"
"长官！"
问题一个接一个，约翰的处理永远只有一个字——修、换、焊、调。
在他的字典里，没有"凑合"两个字。因为他知道，海战中最可怕的不是敌人的炮弹，而是自己的设备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下午三点，陈耀武登舰视察。
他首先登上的是"南溟"号——这艘2500吨级的防护巡洋舰，是蒲河海军的旗舰，也是周明远的座舰。舰桥上，周明远已经等候多时，身旁是一摞厚厚的检修报告。
"长官，"周明远敬礼，"'南溟'号全面检修完毕，状态良好。主炮两门一百九十四毫米炮，炮膛磨损在允许范围内，射程和精度无衰减。副炮六门七十五毫米炮，全部更换了炮闩弹簧，射速恢复到设计值。"
"鱼雷呢？"
"左右舷各两具五百五十毫米鱼雷发射管，已经过水压测试，密封良好。鱼雷舱库存鱼雷八枚，全部做过电路检测和推进剂检查。"
"锅炉和主机？"
"三台锅炉全部清洗了水垢，更换了腐蚀严重的管道。主机额定功率四千五百马力，试车时实际输出四千三百马力，损耗约百分之四，属于正常范围。"
陈耀武点点头，走到舰桥的边缘，用望远镜观察着港湾内的其他舰艇。
"四艘驱逐舰呢？"
"全部检修完毕。"周明远翻开报告，"'破浪'号和'逐电'号的鱼雷发射管做了重点维护——上次演习时发现它们的鱼雷瞄准镜有偏差，已经校正。'追风'号的主机有轻微漏油，已经更换了密封垫。'猎鲨'号的舵机传动齿轮磨损，换了新齿轮。"
"鱼雷艇？"
"八艘鱼雷艇中，六艘状态良好，两艘需要更换螺旋桨。已经安排从和港紧急采购，预计三日内到货。"
"潜艇？"
周明远的表情变得严肃："'深渊一号'已于五日前前出至北部湾，潜伏在海防港以北十五海里处。每十二小时上浮一次，用无线电报告状态。目前一切正常，未发现 法国 舰艇异常活动。'深渊二号'在港口待命，随时准备接替或支援。"
陈耀武放下望远镜，转身看向周明远："弹药呢？"
"这个……"周明远犹豫了一下，"炮弹充足。巡洋舰和驱逐舰的主炮炮弹，各储备了三个基数——按每门炮一百五十发算，足够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海战。但鱼雷和水雷……比较紧张。"
"怎么个紧张法？"
"鱼雷目前库存只有十四枚。"周明远说，"其中八枚在'南溟'号上，四枚在'蒲河'号上，两枚在'深渊二号'上。驱逐舰和鱼雷艇的鱼雷，上次训练时消耗了六枚，现在只剩六枚备用。"
"为什么不多买？"
"太贵，而且太难买。"周明远苦笑，"一枚五百五十毫米的鱼雷，市价相当于三百发炮弹。”
“而且法国海军部对鱼雷的出口控制极严，杜邦费了很大劲才弄到十几枚。英国人那边倒是愿意卖，但价格更高，还要搭着买他们的旧军舰。"
陈耀武沉思片刻，鱼雷是蒲河海军的"杀手锏"——在两艘巡洋舰的吨位和火力都不占优势的情况下，鱼雷夜袭是唯一能对 法国 远东舰队造成致命威胁的战术。但十四枚鱼雷，实在太少了。
"水雷呢？"他问。
"水雷情况好一些。"周明远说，"从法国买了三十枚触发式锚雷，又从德国商人那里秘密购买了二十枚磁性水雷。目前一共五十枚，足够封锁海防港的入港航道。"
"布雷训练做了吗？"
"做了。"周明远点头，"八艘鱼雷艇都安装了简易布雷轨，每艘可携带四枚水雷。上个月在半月湾外海进行了三次夜间布雷演练，平均布设一枚水雷用时约八分钟。"
"好。"陈耀武说，"但记住，水雷是双刃剑。布下去容易，扫起来难。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在海防港主航道上布雷——那是咱们自己的补给线。"
"明白。"
视察完"南溟"号，陈耀武又依次登上了四艘驱逐舰和八艘鱼雷艇。每到一处，他都亲自检查关键设备，与舰长和水兵交谈，询问他们的训练情况和生活状况。
在"破浪"号上，他问一个年轻的炮术军官："如果夜间遭遇敌舰，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报告长官！"军官挺起胸膛，"立即转向，抢占T字横头，发挥全舷火力！"
"如果敌舰吨位比你大、炮比你多呢？"
军官愣了一下，然后回答："那就释放烟幕，高速脱离，呼叫鱼雷艇支援，实施夜袭。"
"很好。"陈耀武拍拍他的肩膀，"记住，海战不是决斗，是猎杀。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完了再回来咬。"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