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猎鲨"号鱼雷艇上，他问艇长："你的艇最快能跑多少节？"
"报告长官！满载时二十八节，轻载时三十二节！"
"夜间高速航行，能见度不足百米，你怎么保证不撞上友舰？"
"靠无线电和旗语！"艇长大声回答，"每艘艇都有固定呼号，每隔五分钟报告一次位置和航向。另外，艇尾挂一盏蓝色识别灯，友舰看见蓝灯就知道是自己人。"
"如果蓝灯灭了或者被敌方模仿了呢？"
艇长挠挠头："那……那就只能靠长官的指挥了。"
陈耀武笑了："不错，知道把责任推给长官。但记住，真到了那时候，你才是艇上最高的指挥官。无线电可能断，长官可能不在，那时候靠的不是命令，是你的判断。"
"是！"
视察完毕，陈耀武回到"南溟"号的舰桥上，与周明远并肩而立。
"周明远，"他忽然说，"如果这一仗打起来， 法国 远东舰队从西贡北上，咱们有几成胜算？"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长官，实话实说，"他最终开口，"如果 法国 远东舰队倾巢而出，咱们……最多三成胜算。"
"为什么？"
"咱们的两艘巡洋舰，加起来才五千吨。 法国 在西贡有一艘三千吨级的装甲巡洋舰和两艘两千吨级的防护巡洋舰，吨位和火力都不比咱们差。而且 法国 的水兵训练有素，实战经验比咱们丰富得多。"
"但如果他们不来呢？"
"不来？"周明远一愣。
"如果 法国 人选择撤退，把海防、河内让出来，只守西贡以南呢？"陈耀武淡淡道，"他们的授权书说了，只涉及'东京地区'。南圻、中圻，他们根本没提。"
周明远恍然大悟："长官，您的意思是…… 法国 人可能会主动放弃越北？"
"不是可能，是大概率。"陈耀武说，"贝尔纳手上只有八千残兵，分兵把守海防和河内，每处最多四千人。而咱们可以投入六万。十倍兵力差距，再加上舰炮和飞机的支援， 法国 人除非疯了，否则不会硬碰硬。"
他转身，望向南方："所以我估计，这一仗，海战的可能性不大。 法国 远东舰队会退守西贡，保存实力。咱们的海军，主要任务是封锁海防港、运送登陆部队、以及防止 法国 从海上增援。"
"那鱼雷和水雷……"
"留着。"陈耀武说，"现在用不上，不等于将来用不上。等咱们南下打西贡的时候， 法国 远东舰队就会拼命了。到那时，十四枚鱼雷和五十枚水雷，可能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周明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陈耀武离开南溟港，返回镇守府。
路过造船厂时，他看见约翰正站在"靖波"号的龙骨旁，手里拿着一盏马灯，仔细检查每一道焊缝。
那艘千吨级炮艇的龙骨已经铺设了大半，在夕阳下像一条沉睡的钢铁脊骨。
"约翰。"陈耀武走过去。
约翰抬起头，满脸疲惫，但眼睛里仍有光："长官，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靖波'号什么时候能下水？"
"原计划是七月底。"约翰说，"但如果南下需要，我可以加班加点，提前到六月底。"
"不用。"陈耀武摇头，"按原计划来。南下的主力是现有的十七艘舰，'靖波'号赶不上这一仗。但我希望，等这一仗打完，'靖波'号能成为咱们新舰队的旗舰。"
"新舰队？"
"对。"陈耀武望着那片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海面，"打下印度支那后，咱们的舰队不能只守蒲河府。要在海防、金兰湾、西贡，各建一个海军基地。到时候，需要更多、更大的船。"
约翰笑了，露出那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长官，您这是要把我的骨头都榨干啊。"
"榨不干的。"陈耀武也笑了，"你不是说，你的梦想是造一艘比'南溟'号还大的巡洋舰吗？等咱们拿下了西贡的 法国 造船厂，我给你人、给你钱、给你设备，让你造个够。"
约翰愣住了。他没想到陈耀武还记得他那番醉后的胡话。
"长官……"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陈耀武已经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
"好好干，约翰。"陈耀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等这场仗打完，我给你放假，让你回利物浦看老婆孩子。"
约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盏马灯，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东方人，有时候冷酷得像块冰，有时候又暖得让人受不了。
蒲河府城东，"南溟印刷厂"。
天还没亮，印刷厂的烟囱就开始冒烟。
三台从英国进口的圆盘印刷机全速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咔嗒声。油墨的气味弥漫在厂房里，呛得人直咳嗽。
十几个工人穿着围裙，在机器之间穿梭，把一摞摞刚印好的报纸搬上板车，运往城内的各个角落。
今天的《南溟日报》，加厚了整整一倍。
头版头条是一篇署名为"南洋观察"的长文，标题用最大的黑体字印着——《血泪控诉：越北华人的苦难》。
文章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是海防华人商号"同盛隆"的废墟，大门被砸烂，地上有暗褐色的血迹。
文章正文详细描述了 法国 殖民者在越北的暴行——强征华人青壮入伍、没收华人商号财产、殴打抗拒者、甚至当众枪毙"闹事者"。
每一个细节都写得触目惊心，每一个名字都是真实可查的。
第二版是连续报道的第三篇——《 法国 苛捐杂税，越民不堪重负》。文章列举了 法国 在印度支那征收的数十种税费：人头税、田赋、房屋税、牲畜税、婚丧税、过桥税、摆渡税……甚至连上厕所都要交"卫生税"。
第三版是一篇评论——《同文同种，岂能坐视？》。
文章以激昂的笔调写道："越北之地，与吾粤闽一衣带水；越北之民，与吾华夏同文同种。
今彼 法国 殖民者，横征暴敛，草菅人命，吾等岂能坐视同胞受苦、同种受辱？
蒲河府陈镇守使，仁德广被，已派护侨队赴海防，拯同胞于水火。
吾等虽不能亲赴前线，亦当以舆论为枪、以笔墨为炮，声援吾军，声讨暴法！"
第四版则是一份"倡议书"——《告蒲河府全体父老乡亲书》，号召百姓为"护侨义举"捐款捐物，"一石米、一匹布、一盒药，皆是爱国之心"。
这份报纸，在日出之前就已经铺满了蒲河府的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