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说书先生把报纸上的内容改编成了评书，拍着醒木大声讲道："话说那 法国 洋鬼子，在越北横行霸道，见华人就抓，见钱财就抢。海防的周老先生，七十高龄，只因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洋鬼子当街活活打死……"
听众们听得义愤填膺，有人拍桌子，有人骂娘，有人当场掏出铜板往桌上拍："捐！给护侨队捐粮！"
集市上，卖菜的大婶一边择菜一边跟顾客议论："听说了吗？陈镇守使派兵去海防保护咱们华人的！那些 法国 洋鬼子，连新娘子都不放过，洞房里把人拖走……天杀的！"
码头边，搬运工们围成一圈，识字的人给不识字的人念报纸。念到"同文同种，岂能坐视"时，一个黑脸大汉把毛巾往肩上一甩，大声说："老子虽然是卖苦力的，但也知道好歹！陈镇守使给咱们分了地、建了房、让孩子上了学堂。如今陈镇守使要保护咱们的同胞，老子愿意捐一个月的工钱！"
"我也捐！"
"算我一个！"
一时间，蒲河府的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护侨""救同胞""打 法国 "的话题。原本对印度支那一无所知的百姓，如今个个都觉得自己与越北华人血肉相连，仿佛 法国 人的暴行就发生在自家门口。
这就是舆论的力量。
督军府偏厅，陈耀武正在审阅下一期的宣传方案。
方案是李明德牵头制定的，内容丰富多样——除了报纸，还有街头演讲、标语横幅、戏剧演出、甚至一种叫"爱国连环画"的新玩意儿。
连环画用简单的线条和通俗易懂的故事，讲述 法国 殖民者如何欺压越南百姓、蒲河军如何英勇护侨、陈镇守使如何仁德爱民。
"这个'连环画'的主意不错。"陈耀武放下稿子，"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但记住，画得不要太夸张——陈镇守使可以画得高大一点，但不要画成三头六臂。百姓不傻，画得太假，反而没人信。"
"是。"李明德记下，"还有一事——西贡的阮文绍来电，说越南光复会的人已经按照咱们的方案，在越北的村庄里散布消息了。他们编了一些顺口溜，让村民们传唱。"
"什么顺口溜？"
李明德清了清嗓子，用生硬的安南话念道："' 法国 佬，坏心肠，抽丁加税抢粮忙。蒲河军，来帮忙，赶走洋鬼子保家乡。分田地，减赋税，家家户户有米尝。'"
陈耀武听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顺口溜是谁编的？"
"据说是光复会的一个秀才，姓范，祖籍广东，生在河内。"
"有才。"陈耀武点头，"告诉阮文绍，让这个人多编一些，越通俗越好，让不识字的农民也能记住。另外，加一条——'保大帝，坐龙庭，蒲河陈帅来保护卿'。"
"保大帝？"李明德一愣，"那不是越南的末代皇帝吗？"
"对。"陈耀武说，"越南人认阮朝正统。咱们把保大帝抬出来，等于告诉越南百姓——咱们不是来征服的，是来'恢复秩序'的。”
“ 法国 人推翻了他们的皇帝，咱们帮他们扶起来。这面旗，比什么'独立''自由'都好使。"
李明德恍然大悟："长官高明。"
"还有，"陈耀武补充道，"宣传要分层次。对华人，强调'同文同种、护侨救民'；对越南士绅，强调'恢复传统、保大帝位'；对越南百姓，强调'减税分田、安居乐业'；对 法国 人……"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对 法国 人，不需要宣传，只需要让他们看到咱们的军舰和大炮。"
"明白。"
当夜，蒲河府的"南溟大戏院"里，上演了一出新编话剧——《海防血泪》。
戏台不大，布景简陋，但演员们的表演却极为投入。戏里演的是海防华人商号"同盛隆"被 法国 兵砸抢、周老先生被打死的故事。
演周老先生的演员，是纺织厂的一个老工人，年过六旬，演到"被打死"的那一幕时，他倒在地上的动作太逼真，台下的观众竟然有人哭出了声。
"杀 法国 鬼子！"
"为周老先生报仇！"
"蒲河军万岁！"
戏还没演完，台下就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口号声。
有人往台上扔铜钱，有人往捐款箱里塞银元，还有人当场报名要参军——虽然被戏院的管事婉拒了，但那种狂热的情绪，已经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陈耀武没有去看戏。他站在镇守府的二楼窗口，听着远处戏院传来的喧嚣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长官，"张德胜走到他身旁，"咱们这样煽动民意……会不会过火？"
"过火？"陈耀武淡淡道，"张德胜，你知道什么是战争吗？战争不是两个人打架，是两个国家、两个民族、两种意志的碰撞。”
“在碰撞之前，必须先让己方的人相信——咱们是正义的，对方是邪恶的；咱们是受害者，对方是加害者；咱们是在自卫，对方是在侵略。"
他转过身，望着张德胜："这不是欺骗，这是必要的心理建设。没有民意支持的战争，打不赢。"
"可那些故事……有些确实是夸大的。"
"夸大？"陈耀武冷笑，"法国 人在印度支那杀的人、抢的财、犯的罪，比我宣传的还要多十倍。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了而已。如果说这叫夸大，那 法国 人做的事该叫什么？"
张德胜无言以对。
"去睡吧。"陈耀武转过身，望向南方，"明天开始，下一波宣传——重点转向'越南百姓欢迎蒲河军'。”
“让阮文绍安排一些人，在海防和河内的街头'自发'张贴欢迎标语、燃放鞭炮、甚至组织'请愿团'，请求蒲河军'长期驻守'。"
"是。"
张德胜离去后，陈耀武独自站在窗前。
夜风带着南溟特有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戏院已经散场，但街道上仍有三三两两的人群，在议论着今天的报纸和戏剧。
舆论这把刀，他已经磨得足够锋利了。
现在，只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当 法国 的授权书到达河内、当贝尔纳被迫与赖文峰谈判、当第一面蒲河军的旗帜在海防港升起的时候——这把刀，就会毫不留情地劈下去。
"同文同种……"陈耀武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四个字，是他给这次南下行动贴上的道德标签。
有了这个标签，蒲河军就不是侵略军，而是"义军"；不是殖民者，而是"保护者"；不是为了扩张地盘，而是为了"拯救同胞"。
至于真相如何——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而他，正在努力成为那个胜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