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6月10日。
西贡。
"广源隆"商号的后院里，阮文绍坐在一张竹椅上，面前站着三个年轻人。
他们都穿着普通的安南农民衣裳，赤着脚，皮肤黝黑，但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火焰。
"明天，初十，是 法国 人的国庆日。"阮文绍的声音压得很低，"每年这一天，总督府都要举行阅兵和酒会，全城戒严。”
“但今年不同——欧洲在打仗， 法国 人没心思庆祝，阅兵取消了，酒会也缩了规模。"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里有三百块大洋，是陈镇守使给的'活动经费'。你们拿去买鞭炮、买火油、买刀片——记住，不要枪，不要炸药，就买最普通的东西。"
"阮先生，"一个年轻人问："咱们到底要干什么？"
"干一件小事。"阮文绍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明天下午三点， 法国 总督府前的广场上，会有一群学生'自发'集会，抗议 法国 增税。”
“你们混在人群里，等 法国 兵来驱赶的时候，把鞭炮扔进他们的马队里，把火油泼在他们的哨所门口。"
"就……就这些？"
"就这些。"阮文绍点头，"不要杀人，不要劫狱，不要冲击总督府。只要让 法国 人紧张起来，让他们调动军队，就够了。"
年轻人有些不解："阮先生，咱们光复会不是要赶走 法国 人吗？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大干一场？"
"因为你们打不过。"阮文绍直截了当，" 法国 在西贡还有三千正规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你们一百多个手无寸铁的学生和农民，冲上去就是送死。"
他站起身，走到年轻人面前，压低声音："但这次'小事'，能让 法国 人露出底牌。他们会调多少兵来镇压？从哪个军营调？调兵需要多久？这些情报，比你们杀几个 法国 兵值钱一百倍。"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去吧。"阮文绍摆摆手，"记住，事成了，每个人赏五十块大洋。事败了……"
他没有说完，但三个年轻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次日，西贡总督府前广场。
下午三点，太阳正毒。
法国 总督府的铁栅栏门紧闭，门口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安南仆从军，一个个无精打采地靠在枪托上打盹。
突然，广场东角传来一阵喧哗。
"减税！减税！"
"反对抽丁！反对苛税！"
" 法国 佬滚出去！"
几百个年轻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举着白布做的横幅，喊着口号，向总督府大门逼近。
他们大多是西贡各华文学校和安南私塾的学生，最大的不过二十岁，最小的只有十五六岁。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激愤，仿佛 法国 人的刺刀和枪托不过是纸糊的。
总督府门口的仆从军愣了几秒钟，然后手忙脚乱地端起枪，排成一道人墙。
"散开！不准靠近！"一个 法国 士官用生硬的安南话大喊，"再往前，就开枪了！"
但学生们没有散。他们继续往前涌，口号声越来越大，横幅在空中挥舞，像一片白色的海浪。
法国 士官的脸色变了。他拔出佩刀，朝天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广场上回荡，学生们稍稍停顿了一下，但随即又涌了上去。
"开枪！" 法国 士官嘶吼。
仆从军们犹豫了一下，然后扣动了扳机。
空包弹？不，是实弹。前排的几个学生应声倒地，鲜血喷溅在滚烫的沥青路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人群瞬间炸了。
"杀人了！ 法国 人杀人了！"
"跟他们拼了！"
就在这时，混在人群中的那几个年轻人动手了——鞭炮被扔进了仆从军的马队里，受惊的战马嘶鸣着扬起前蹄，把背上的骑兵甩了下来。
火油泼在了总督府侧门的岗亭上，一根火柴扔过去，火焰腾地窜起老高。
广场上一片混乱，学生们四散奔逃，仆从军胡乱开枪， 法国 士官的指挥声被淹没在尖叫和呐喊中。
十分钟后，总督府的警钟响了。
阮文绍坐在"广源隆"商号的二楼窗口，冷冷地观察着这一切。他手里捏着一块怀表，从第一声枪响开始计时——
一分三十秒，总督府侧门打开，跑出二十名援兵。
三分四十五秒，西贡军营方向传来马蹄声，约一个骑兵排赶到。
七分二十秒，驻扎在码头的海军陆战队约五十人跑步抵达。
十二分钟整， 法国 总督贝尔纳的副手——西贡代理总督勒费弗尔亲自出现在总督府门口，身后跟着两辆装甲汽车和一门七十五毫米速射炮。
阮文绍合上怀表，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十二分钟。"他低声自语，"从出事到重武器到位，用了十二分钟。而且调动的兵力……不超过三百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 法国 在西贡的兵力，比他想象的还要空虚。
如果蒲河军现在攻打西贡， 法国 人连有效的反应时间都没有。
但他也知道，陈耀武不会现在打西贡。
海防和河内才是第一阶段的目标。
西贡……要等越北稳固之后，再慢慢收拾。
广场上的骚乱在半小时后被平息。
法国 人抓了八十多个学生，打死六人，打伤二十多人。
总督府宣布全城戒严，禁止三人以上聚集，违者逮捕。
但 法国 人没有注意到，在混乱中，有几个"闹事者"已经悄然消失，像水滴融入了大海。
当夜，阮文绍给陈耀武发了一封密电——
"西贡事变详情： 法国 反应时间十二分钟，出动兵力约三百，含骑兵一排、海军陆战队五十、装甲汽车两辆、七十五毫米炮一门。
镇压手段残酷，开枪实弹，打死六人。
暴露 法国 西贡兵力空虚，可调动的机动部队不超过五百人。建议：海防方向可速进， 法国 无力南北兼顾。"
三日后，蒲河府。
陈耀武看完密电，把它放在桌上，对张德胜说："传令赖文峰——授权书应该已经到河内了。”
“让他开始与贝尔纳'协商'，但态度要强硬。 法国 人现在西贡自顾不暇，海防的勒孔特不敢乱动。"
"是！"
"另外，"陈耀武补充道，"让阮文绍把西贡死伤学生的名单和照片，通过咱们的渠道，送到和港、新加坡、甚至上海和东京的报纸上。”
“标题就叫——《 法国 殖民者血腥镇压和平请愿，六名学生惨死街头》。"
张德胜愣了一下："长官，这是……"
"这是舆论战。"陈耀武淡淡道，" 法国 人越残暴，咱们就越正义。让全世界都看看， 法国 人是怎样对待殖民地百姓的。”
“等咱们打过去的时候，就没有人说咱们是'侵略'了——咱们是'解救'。"
张德胜恍然大悟，转身去发报。
陈耀武独自坐在偏厅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西贡的暴动，只是一场试探。
但它试探出的结果，比任何情报都更有价值—— 法国 在印度的兵力，已经虚弱到了不堪一击的地步。
十二分钟反应时间，三百机动兵力，一辆装甲车，一门炮。
这些数字，在陈耀武的脑海中，变成了一幅清晰的图景—— 法国 殖民帝国，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世界强国，已经被欧战榨干了最后一滴血。
它在亚洲的殖民地，不过是挂在骨架上的几块腐肉，只等有人去摘。
而他，就是那个摘肉的人。
"阮文绍……"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这个人，用得好了，抵得过一个团。"
陈耀武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海防的位置上。
"赖文峰，"他低声道，"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