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河，镇守府。
陈耀武坐主位，左手边是威尔逊，右手边是一位从新加坡专程赶来的客人——英国殖民部远东司副司长，查尔斯·布莱克伍德爵士。
此人是典型的英国官僚，五十来岁，秃顶，胖乎乎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法庭上宣读判决书。
"陈镇守使，"布莱克伍德爵士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鄙人此次奉伦敦之命，前来与阁下讨论一件……微妙的事情。"
"爵士请讲。"陈耀武面色平静。
"关于法属印度支那。"布莱克伍德放下茶杯，"据我们了解，阁下已经获得了 法国 政府的'授权'，将以'协防军团'的身份进入越北。伦敦方面对此……表示关切。"
"关切？"陈耀武淡淡一笑，"爵士，蒲河府只是应法国政府之邀，协助维持当地治安。这是一件好事，何来关切？"
布莱克伍德与威尔逊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镇守使，咱们都是明白人，不必绕弯子。"布莱克伍德的声音变得直接了一些，" 法国人为什么会'邀请'阁下？因为他们在欧洲打得精疲力竭，无力保护自己的殖民地。而阁下……恰好有兵、有船、有野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伦敦不反对阁下在 法国人的地盘上做文章。事实上，如果 法国人守不住自己的殖民地，让一个有能力的'友好势力'接管，总比让日本人或德国人拿去强。"
"但？"陈耀武接话。
"但有一个前提。"布莱克伍德竖起一根手指，"阁下的势力范围，绝不能越过法属印度支那的边界。具体说——不能进入英属马来亚，不能进入英属缅甸，不能对新加坡构成任何威胁。"
厅内安静了几秒钟。
陈耀武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然后慢慢喝了一口。
"爵士，"他终于开口，"蒲河府与英国，素来友好。怡和洋行、汇丰银行、太古洋行，都与蒲河府有深厚的商业往来。我向威尔逊先生承诺过——蒲河府的势力，绝不向英属地盘扩张一步。这个承诺，至今有效。"
"有效？"布莱克伍德眯起眼睛，"陈镇守使，请恕我直言——一个承诺的价值，取决于承诺者的实力。”
“三年前，蒲河府不过是个边陲小城，您的承诺，伦敦并不在意。但现在，您有两艘巡洋舰、四艘驱逐舰、一支航空队、和六万大军。您的承诺，变得非常有分量了——无论是兑现，还是违背。"
陈耀武笑了："爵士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警告我？"
"两者兼有。"布莱克伍德也笑了，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伦敦让我带给阁下几句话——第一，英国承认阁下在法属印度支那的'特殊利益'，不会阻挠阁下的行动。”
“第二，英国希望与阁下签订一份《谅解备忘录》，明确双方的势力范围，避免'不必要的摩擦'。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如果阁下愿意与英国合作，英国可以向阁下提供一些……便利。”
“比如，和港的军火市场，对阁下全面开放；比如，英国在东南亚的情报网络，可以与阁下'共享'；再比如——"
"比如？"陈耀武问。
"比如，当阁下与法国人发生冲突时，英国皇家海军远东舰队将保持'中立'。"布莱克伍德一字一顿地说，"当然，前提是阁下没有侵犯英属地盘。"
陈耀武心中一动。
英国人的算盘，他看得一清二楚——他们想用法属印度支那做"礼物"，换取蒲河府对英属东南亚的"尊重"。
本质上，这是一种势力范围的交换：你拿法国人的地盘，我保我的马来亚和新加坡，井水不犯河水。
这个交易，对他有利。
至少在现阶段，他无意与英国为敌。
马来亚的橡胶、新加坡的港口、缅甸的石油——这些资源当然诱人，但远不是现在的蒲河府能够消化的。
他的首要目标是印度支那，是越南、老挝、柬埔寨。
把英国人的中立"买"下来，可以让他在南下的过程中，少一个强大的对手。
"爵士的提议，很有诚意。"陈耀武放下茶杯，"我可以接受。但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英国开放和港军火市场，不能只限于步枪和弹药。我需要舰炮、鱼雷、水雷、甚至潜艇——只要英国愿意卖的，我都要。"
布莱克伍德皱了皱眉："舰炮和鱼雷……这涉及到海军军备。我需要向伦敦请示。"
"可以。"陈耀武点头，"但请爵士转告伦敦——蒲河府现在买英国的武器，将来就会用这些武器帮英国看住南海的大门。”
“ 法国人若从印度支那撤退，南海西面的真空，由谁来填？与其让日本人趁机南下，不如让一个有英国武器的'友好势力'来守。"
布莱克伍德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这话，我会带到。"
"第二，情报互换，各取所需。"
"这个……"布莱克伍德犹豫了一下，"可以谈。但阁下如何保证，您获得的情报不会泄露给第三方？"
"我不保证。"陈耀武淡淡道，"但我可以保证——如果英国给我的情报是真的，我回报给英国的情报，也一定是真的。”
“爵士，情报这玩意儿，值钱的不是内容，是信任。信任建立起来了，合作才能长久。"
布莱克伍德盯着陈耀武看了很久，最终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陈镇守使，您是我见过的最精明的东方政治家。好，情报合作，我同意了。"
"第三，"陈耀武竖起第三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当蒲河府与 法国发生冲突时，英国不仅要保持中立，还要在国际舆论上，给予蒲河府'必要的理解'。"
"国际舆论？"布莱克伍德挑了挑眉毛。
"对。"陈耀武说，" 法国人一定会向国际联盟申诉，说蒲河府'侵略'他们的殖民地。”
“我希望英国在关键时刻，能够'客观公正'地指出—— 法国人自己无力维持殖民地的秩序，蒲河府是应 法国政府之邀进入的，并非侵略。"
布莱克伍德哈哈大笑："陈镇守使，您这是要英国帮您在国际上做广告啊！"
"不是广告，是澄清事实。"陈耀武也笑了，" 法国人自己签了授权书，白纸黑字。英国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一下世人这个事实。"
布莱克伍德笑够了，擦了擦眼角，正色道："好，这三个条件，我代表英国方面，原则上接受。具体细节，由威尔逊先生与您的代表磋商。但我也希望，陈镇守使能给我一个承诺——"
"爵士请说。"
"英国承认阁下在法属印度支那的利益，但阁下也必须承认，马来亚、新加坡、缅甸，是英国的'核心利益'。任何对这三个地方的威胁，无论来自阁下本人，还是阁下的部下，都将被视为对英国的敌对行为。"
陈耀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白皙而肥胖，一只古铜而有力。
"威尔逊先生，"布莱克伍德转身对威尔逊说，"从今天起，怡和洋行与蒲河府的合作，提升为'战略伙伴关系'。伦敦会发正式电报确认。"
"是，爵士。"威尔逊恭敬地答道。
陈耀武目送布莱克伍德登船离去。
威尔逊站在他身旁，欲言又止。
"威尔逊先生，有话直说。"
"陈镇守使，"威尔逊犹豫了一下，"爵士临走前让我转告您——伦敦对您的评价是'危险但可控'。他们希望您记住，英国可以成全您，也可以……毁掉您。"
陈耀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冽："威尔逊先生，请转告伦敦——我陈耀武从不被人成全，也从不被人毁掉。我的路，我自己走。"
英国人的态度，已经明确——默许、合作、但不信任。
这就够了。
至少在这一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