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火旁诡谈
篝火摇曳，将月白僧衣映得忽明忽暗，更衬得那“僧人”俊秀得过分的面容添了几分妖异。他盘膝而坐，姿态闲适，仿佛不是身处凶险莫测的芦苇荡，而是在自家禅院静室。
廖镛没有放松警惕，分水刺横在身前，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腰间布条，他却恍若未觉。目光在那僧人和熟睡的水生之间快速逡巡。
“阁下何人？意欲何为？”廖镛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僧人”轻笑一声，用树枝搅了搅瓦罐里的东西，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飘散出来。“贫僧法号‘无相’，云游至此，见此地血气与戾气纠缠，煞星临凡，故而驻足一观。”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又深不见底，“至于意欲何为……施主觉得，是化缘，还是……超度？”
“超度”二字出口，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廖镛眼神更冷：“超度谁？”
“谁戾气重，就超度谁。”无相僧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笑意，“比如那些追兵，比如……某些不该存于现世之物。”他意有所指地又瞥了一眼分水刺。
廖镛心中警铃大作。这妖僧话里有话，似乎不仅知道追兵，更可能窥破了分水刺（或者说那神秘匣子）的些许异常！他是怎么知道的？仅仅是观察，还是……有特殊能力？
“孩子没事，”无相僧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睡一觉，对他有好处。倒是施主你，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气血两亏，煞气攻心，若不及时调理，恐伤及根本。”他指了指瓦罐，“贫僧略通岐黄，这是宁神止血的草药，施主可愿一试？”
廖镛岂会轻易相信陌生人的药物。但他现在状况确实糟糕，失血和连续激战带来的虚弱感越来越强，必须尽快处理。
“不劳费心。”廖镛冷冷道，从怀中（实则是从空间）取出伤药，就着篝火的光，自己清洗包扎伤口。动作熟练，但指尖微不可查的颤抖显示他已是强弩之末。
无相僧也不强求，只是静静看着，待廖镛处理完毕，才缓缓道：“施主命格奇特，似有两魂交织，一者如古剑藏锋，一者……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合。更奇的是，施主身怀异宝，其气机晦涩难明，却又与施主魂魄有割裂之感。此等奇事，贫僧行走江湖数十载，也是头回得见。”
廖镛包扎的手猛地一顿，霍然抬头，眼中杀机毕露！
两魂交织！身怀异宝！与魂魄割裂！
这妖僧，竟然一眼看穿了他最大的秘密——穿越者的灵魂融合，以及脑海中那神秘匣子空间的异常！
他到底是什么人？！江湖术士？还是……更诡异的存在？
无相僧对他的杀意恍若未觉，反而笑了笑：“施主不必紧张。贫僧若真有歹意，方才施主与那两名鹰犬缠斗时，便是最佳时机。贫僧只是好奇，也恰好……与施主所查之事，略有交集。”
“你知道我在查什么？”廖镛声音更冷。
“杭家，黯金线，七年前苏州旧案，还有……宫里那潭深水。”无相僧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锤，敲在廖镛心上。
廖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这妖僧知道的太多了！他缓缓坐下，隔着篝火与无相僧对视：“你到底是谁的人？杭世藩？还是宫里某位贵人？”
“贫僧谁的人也不是。”无相僧摇头，“贫僧只对‘真相’本身感兴趣，尤其是……那些被刻意掩埋、扭曲的真相。比如，洪武二十四年，苏州织造局失踪的，可不止一个绣女芸娘。又比如，当年督办寿礼的，也并非只有刘谨一人。”
廖镛瞳孔微缩：“你还知道什么？”
无相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宽大的僧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那是一枚小巧的、玉质温润的耳珰。样式古朴，玉质极佳，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耳珰背面，刻着一个极细微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篆字——
“朱”。
皇室印记！
“这枚耳珰，是在芸娘当年于苏州的住处暗格中发现的。”无相僧缓缓道，“她一个民间绣女，如何能有宫制之物，且刻有皇家私印？”
廖镛盯着那枚耳珰，脑中飞快转动。芸娘与宫中有联系？她不是普通绣女？那么她的失踪，恐怕远比卷入“黯金线”贪污案更复杂！
“你想用这个，换什么？”廖镛问。
“换施主一个承诺。”无相僧目光灼灼，“若施主此次南下，能触及那被掩埋真相的核心，望能如实告知贫僧。贫僧……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谁，在幕后操弄这一切。”
“你为何不自去查？”
“贫僧自有不便之处。”无相僧笑容微涩，“况且，有些地方，有些人，锦衣卫的身份，比一个游方僧人好用得多。”
廖镛沉默片刻。这妖僧神秘莫测，敌友难辨，但眼下，他提供的信息至关重要，且似乎并无直接恶意。
“我无法保证一定能查到什么，也无法保证查到后会告诉你。”廖镛沉声道，“但若真如你所说，此事关乎重大冤屈或阴谋，而我又有能力，或会斟酌。”
无相僧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点了点头：“足矣。”他将耳珰推向廖镛，“此物或许能帮你印证一些事情。另外，追兵很快会循着血腥味和刚才的动静找来。贫僧可略施小术，掩盖此地气机片刻，助你们脱身。但之后的路，就要靠施主自己了。”
说完，他不再看廖镛，而是闭上眼，双手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嘴唇微动，念念有词。
廖镛立刻感觉到，周围空气中的某种“感觉”变了。风似乎绕开了这片区域，声音变得模糊，连篝火的光都好像黯淡收敛了几分。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隐匿”的效果。
奇门遁甲？还是妖法？廖镛心中警惕更甚，但也知道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迅速收起耳珰和分水刺，走到水生旁边，轻轻拍醒他。水生迷迷糊糊醒来，看到廖镛，又看到旁边闭目念咒的无相僧，吓了一跳。
“别怕，走。”廖镛低声道，搀扶起水生。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施法的无相僧。火光下，那月白僧衣的身影显得有些虚幻。
“还未请教，大师为何对此事如此执着？”廖镛终究忍不住问了一句。
无相僧没有睁眼，只是诵念声微顿，淡淡道：“受人所托，忠人之事。亦是……为求一个心安。”
廖镛不再多言，带着水生，迅速消失在芦苇荡更深处的黑暗里。
他们离开后约莫一炷香时间，那队锦衣卫在小旗的带领下折返回来，与受伤的胖瘦二人汇合。
“大人，那家伙邪门！我的刀……”瘦子忍着肩伤，心有余悸地汇报。
小旗检查了断刀切口，又嗅了嗅空气中的血腥和草药味，眉头紧锁。他走到之前廖镛和无相僧对峙的篝火旁，灰烬尚温，但四周的气息却异常“干净”，仿佛有什么力量将一切痕迹都抚平了。
“不是普通人。”小旗面色凝重，“立刻飞鸽传书，禀报指挥使大人，目标身边可能出现了‘方外之人’，请求增援和……新的指令。”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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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荒村借宿
天色微明时，廖镛和水生终于狼狈不堪地走出了那片噩梦般的芦苇荡，踏上了坚实的陆地。前方是一个依山傍水、看起来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荒村。
廖镛失血过多，加上一夜奔逃，已是强弩之末，全凭意志力支撑。水生虽然疲乏，但多是惊吓，体力尚存，此刻努力搀扶着他。
“三爷，前面有村子！我们去找户人家歇歇，讨点吃的吧？”水生眼中燃起希望。
廖镛点点头，目光扫过寂静的村庄。太静了，连鸡鸣狗吠都听不到，此时应是清晨炊烟时分，却不见半点烟火气。
不对劲。
他示意水生放慢脚步，提高警惕。两人蹑手蹑脚靠近村口第一户人家，柴扉虚掩。廖镛透过门缝看去，院子里空无一人，屋门紧闭，窗纸破烂，蛛网横生。
又看了几户，皆是如此。整个村子，仿佛已荒弃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