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王清泰元年(甲午,934)
潞王李从珂与朝廷已经因猜忌而产生了隔阂,朝廷又命洋王李从璋暂时管理凤翔事务。李从璋性情鲁莽草率而且喜欢看别人的笑话,以前代替安重诲镇守河中时,亲手将安重诲给杀了;李从珂得知要来接替自己职位的是他,心中更加憎恨讨厌,想要抗命,但缺兵少粮,不知该如何是好,便与麾下将领们探讨应对之策,大伙都说:"陛下年少柔弱,朝堂政事都朱弘昭、冯赟二人所操纵,大王您功高震君,离开镇所后定然再没有了保全自己的道理,所以绝不能接受命令。"李从珂又询问观察判官滴河人马胤孙的意见,说:"现在,我将要出发前往京师,往哪个方向走最好呢?"马胤孙答道:"君主下命召集,不能犹豫不前。您先去京师参加完先皇的葬礼,然后再出发去太原北都上任,这有什么可疑虑的!他们是在撺掇您谋反啊,可不能听他们的。"大家都讥笑他迂腐不化。李从珂便向邻近各道宣发檄文,言称:"朱弘昭等人,趁先帝病危之时,杀害长子扶立少子,借此来专权擅政,离间皇室至亲,动摇藩镇根基,只怕这些奸贼要颠覆我李氏江山。现在,从珂即将入朝清除君主身旁的恶贼,但这不是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办到的,愿意请求邻藩各道助我一臂之力。"
朝廷议论要讨伐凤翔。康义诚不想离京领兵,害怕丢了军权,便奏请任命王思同为统帅,任用羽林都指挥使侯益为行营马步军都虞候。侯益心知军情即将发生变故,推辞不去。当权者恼怒,将他外放到商州充任刺史。二十一日,任命王思同为西面行营马步军都部署,前静难节度使药彦稠做他的副手,前绛州刺史苌从简为马步都虞候,严卫步军左厢指挥使尹晖、羽林指挥使杨思权等都任为副将。
十五日,诸道兵马聚集在凤翔城下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接连攻下了东、西两道城关,城内死者众多。十六日,各道联军继续攻城,势要攻下城池。凤翔城墙低矮战壕浅薄,用来守城的装备更是缺乏,城中的士兵与百姓人人自危,李从珂登上城墙,哭着对进攻的军队说:"我从十几岁时就跟随先帝出生入死,到今已历经百战,用满身伤疤,奠定了今日国家的基石;你们都跟过我,我刚才说的那些也是你们曾亲眼目睹的啊。如今,朝廷信任坏人,却猜忌自己的至亲,我究竟犯了什么罪而受到诛伐啊!"因而痛哭。听到的人都感到哀伤。
张虔钊脾气急躁,他主要负责从西南方向攻城,用刀威胁士兵登城,士兵被逼怒了,对其破口大骂,转而攻击他,张虔钊骑马逃跑,才免得一死。杨思权借势大喊道:"大相公才是我的君主。"便率领军队卸下铠甲,扔掉兵器,向潞王投降,他从西门进入,递给潞王一张纸,上面写道:"希望大王攻克京城之日,任我为节度使,莫要让我担任防御、团练这等职位。"李从珂马上写了个"杨思权可任邠宁节度使"的字条给他。王思同还不知道另一头发生的状况,仍在督促士兵登城,尹晖大喊说:"城西的官军已经进城接受赏赐了。"于是,兵众都脱掉盔甲,缴械投降,呼喊声震颤大地。至中午,乱兵都入了城,城外军队也纷纷溃散,连同王思同在内的六位节度使都逃了。潞王便把城中将吏士民的财物都收集起来,用来犒赏给军队,甚至连锅釜等器皿都估价赏赐给军队。十七日,王思同、药彦稠等败退到长安,西京副留守刘遂雍关上城门不予接纳,他们只得奔向潼关。
潞王李从珂设置了大将旗鼓,整理军队后向东进发,把孔目官虞城人刘延朗作为心腹。
当日,西面步军都监王景从等人从前线逃归洛阳,震惊朝野。闵帝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对康义诚等人说:"先帝与世长辞之时,朕正在外镇守藩镇,当时那种情况,继位的人选,只在于诸位的选择而已,朕实在没有与别人争夺帝位的心思。之后继承大业,年纪尚幼,国家大事都委托给诸位办理。朕和兄弟之间并没有什么隔阂,但诸位既然把有关江山社稷的大计告诉朕,朕哪敢违背?兴兵之初,都夸夸其谈,认为平定凤翔轻而易举;现在事已至此,有什么计策能够转危为安呢?朕想要亲自去迎接潞王,并把帝位让给他,如果这还不行的话,那朕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朱弘昭、冯赟非常惊惧,不敢回答。
初三,李从珂到达蒋桥,百官在路边列班迎接,潞王传命,因还没有去明宗的灵柩前拜谒,所以还不能与大家相见。冯道等人都上书劝登帝位。
初四,太后下令将闵帝废为鄂王,委任李从珂主持军国大事,暂时用书诏印施行政令。百官到德宫门拜见待罪,李从珂命他们各自回归原位。初五,太后命令李从珂应该即皇帝位;初六,李从珂在明宗灵柩前即位。
王弘贽将闵帝带到州署居住,末帝派王弘贽之子殿直王峦前往用毒酒将其杀死。初九,王峦到卫州谒见闵帝,闵帝问他前来的原因,他不回答。王弘贽三番五次向闵帝进酒,闵帝知道酒中有毒,不喝,王峦便将其勒死。
闵帝性情仁厚,与兄弟和睦相处,虽然遭到秦王嫉恨,但闵帝对他坦诚相待,最终避免了灾祸发生。继位以后,与李从珂之间也并没有嫌隙,但朱弘昭、孟汉琼那帮人却无端猜疑、横生离间,闵帝不能违背他们的意愿,这才招来了祸患,以致于失败。
这时孔妃还在宫中,潞王命人问她说:"李重吉在哪里?"于是把孔妃和她的四个儿子一并杀了。
闵帝在卫州的时候,只有磁州刺史宋令询派人问候起居,当听到闵帝遇害的消息,宋令询整整痛哭了半天,最后自己也上吊自杀了。
末帝李从珂与石敬瑭都是因勇武善战从而得以在明宗李嗣源身边服侍;然而二人心里都在想着压过对方一头,素来不和睦。现在,李从珂即位称帝,石敬瑭不得已入朝参拜,等安葬完明宗以后,也不敢提回去的事。当时石敬瑭一直在生病所以显得很瘦弱,曹太后和魏国公主几次替他在末帝面前游说;而从凤翔来的将佐大多劝说末帝将其留在洛阳,唯有韩昭胤、李专美认为宣武节度使赵延寿正在汴梁,逼近洛都,为了避免赵延寿的起疑,不应当猜忌石敬瑭。末帝看到石敬瑭体弱消瘦,也不拿他当回事,便说:"石郎不但是内亲,关系密切,而且他从小与我共同患难;现在我做了天子,不依靠石郞还能依靠谁啊!"便仍任用他为河东节度使。
潞王清泰二年(乙未,935)
楚王马希范喜欢享受,时常挥霍浪费钱财,和他游乐玩耍的人都夸赞他的场面气派。高从诲对僚佐说:"像马王那般牌面可以算得上是大丈夫了。"孙光宪回答他说:"天子与诸侯,在礼节上是有等级差异的。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骄纵奢侈挥霍无度,只图眼前的痛快,却不作长远的考虑,不久就会灭亡,哪里值得羡慕呢?"高从诲沉思良久而后恍然大悟,道:"先生说得对。"有一天,高从诲对梁震说:"我自认为平日所受的奉养,有些过了。"于是舍弃了以往的爱好,用阅读经史来获得乐趣,减轻刑罚、赋税,辖境之内,得以安定。
梁震说:"先王高季兴与我相交从不自恃身份尊贵,把嗣王交托给我。现在嗣王能够自立,足以使先王的遗业不会衰败。我老了,不再侍奉人了。"于是坚决请求辞官安居。高从诲挽留不住,便替为他在土洲建了房子。梁震披着鹤氅,自称荆台隐士,每当到王府去拜见,都是骑着黄牛径直来到听事的厅堂。高从诲时常去其家中看望,一年四季都赐予非常丰厚的礼品。此后,高从诲就将政务全都托付给孙光宪去处理。
臣司马光曰:孙光宪能够以小见大从从而进行劝谏,高从诲听到对的意见就能够改正自己的不足,梁震则能够功成身退不迷恋权利,自古当权者如果都能做到这样,还有什么亡国、败家、丧身的事情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