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闹……”
“……都……”
“……安静吧。”
平静到近乎漠然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溪流滑过灼热的烙铁，瞬间浇灭了房间内所有的厮杀和嘶鸣。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那些疯狂涌动、啃噬一切的黑色甲虫，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僵滞在原地，复眼中的嗜血红光急速闪烁，流露出一种源自本能的、极致的困惑和恐惧。
它们不再攻击，甚至不再嘶鸣，只是微微颤抖着，仿佛在等待某个最终的指令。
正在拼死搏杀的亲卫和药婆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自行坐起、眼神空洞的凌夜。
他周身没有任何强大的能量波动，甚至比之前更加“普通”，但那种无形的、绝对的威严，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凌夜的目光依旧望着南方，似乎穿透了重重墙壁，精准地锁定了城外那几只庞大的混沌聚合体。
他再次缓缓抬起手，这一次，动作显得有些生涩，仿佛在适应一具陌生的躯壳。
他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目标，只是五指微微收拢，如同虚握着什么。
然后，轻轻一握。
没有声音。
没有光影。
没有能量爆发。
然而——
城南方向，那震耳欲聋的攻城巨响、怪物嘶吼、士兵喊杀声……骤然消失了。
并非减弱，而是如同被一只巨手凭空抹去。
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突如其来的、极致的寂静，比之前的喧嚣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城头上，浴血奋战的李牧云和士兵们愕然发现，原本如同附骨之疽般疯狂攀爬城墙的虫潮和怪物，动作猛地僵住。
它们保持着前一刻的姿势，然后如同失去了所有动力般，成片成片地从城墙上脱落，如同黑色的瀑布般摔下城去，在城墙脚下堆积成山，再无动静。
就连远处那几只山岳般庞大、正在移动的混沌聚合体，也猛地停滞下来，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扭曲、波动，仿佛内部发生了可怕的内乱，最终在一阵无声的剧烈痉挛后，轰然崩塌，重新化为无数失去活性的黑色虫尸，散落一地。
黑潮的攻势，竟然在瞬间……土崩瓦解？！
城头上下一片死寂。
士兵们握着武器，茫然地看着城外瞬间“死亡”的黑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发生了什么？
李牧云拄着剑，剧烈喘息，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猛地转头看向城内将军府的方向，一个荒谬却又唯一可能的猜想浮上心头——是那个年轻人？！
星二十七悬浮在空中，魂灯虚影的光芒也黯淡下来，他感受着城外那瞬间消失的混沌气息和城内那股无形却恐怖的意志，脸色复杂到了极点。
他喃喃自语：“言出法随……律令天成……这……这已经不是混沌的力量了……这是……规则的体现……他……到底是什么……”
东跨院内。
凌夜缓缓放下了手，眼中的空洞稍稍褪去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身体晃了晃，似乎连坐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随着他力量的收回，房间内那些被定住的黑色甲虫，如同失去了支撑般，哗啦啦瘫软在地，不再动弹，仿佛只是一堆普通的死物。
亲卫们面面相觑，握着刀剑的手心全是冷汗，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
药婆心脏狂跳，她看着凌夜那疲惫至极却依旧深不可测的模样，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试探着轻声呼唤：“夜……夜儿？”
凌夜缓缓转过头，看向药婆。
他的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似乎花了点时间才辨认出她，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最终失败。
“……师……叔……”他发出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好……累……”
说完，他眼睛一闭，身体向前一倾，再次昏厥过去，直接倒在了药婆及时伸出的手臂中。
这一次的昏迷，与之前的假死或挣扎都不同，更像是一种力量彻底耗尽后的虚脱。
药婆连忙探查他的脉象，发现他体内那混乱的能量似乎平静了许多，虽然依旧盘根错节，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躁动，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眠”状态。
魂力微弱，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但至少……暂时没有了立刻失控的风险。
是因为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和那东西的力量？
药婆心中惊疑不定，却也稍稍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眼前的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她立刻和亲卫一起，将凌夜和薛无涯重新安置好，并迅速清理了房间内的虫尸，堵住了那个地洞。
很快，李牧云和星二十七也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当看到昏迷的凌夜和满地的虫尸，听完药婆简短的叙述后，两人都是久久无言。
“一言……止杀？”李牧云看着凌夜，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一丝深深的忌惮。
这种力量，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是神是魔，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星二十七仔细检查了凌夜的情况，眉头紧锁：“他的力量本质……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混沌暴虐，而是……更接近某种绝对的‘秩序’？虽然依旧是毁灭性的……奇怪，太奇怪了……”
他摇了摇头，显然也无法完全理解：“不过无论如何，城外黑潮暂时退却了，我们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必须立刻加固城防，清理地下隐患，救治伤员！”
李牧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重重点头：“星大人说的是！传令下去：各部清点伤亡，加固工事，派出死士深入地下探查虫穴。征调全城石灰火油，焚烧虫尸，杜绝后患。医官全力救治伤员！”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劫后余生的凉州城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只是这一次，空气中除了硝烟和血腥，还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和不安。
没有人欢呼胜利，因为每个人都看到了那如同神迹（或魔迹）般的一幕，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凌夜的存在，如同一把悬在整个凉州城头上的双刃剑。
接下来的半天一夜，凉州军民在疲惫和恐惧中忙碌着。
城外的黑潮尸体堆积如山，焚烧的黑烟遮天蔽日。
城内，果然发现了多处通往地下的虫穴，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勉强清理堵塞。
薛无涯依旧昏迷，但脉象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丝。
凌夜则一直沉睡，气息微弱而平稳。
药婆和星二十七轮流守着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直到第二天清晨，一名负责看守地窖的亲卫，才脸色惨白、连滚爬爬地跑来向李牧云汇报了一个被遗忘的消息：
“将军！地窖……地窖里关押的那个西域俘虏（沙蝎）……他……他不见了！只留下……留下了一摊黑水和这个……”
亲卫颤抖着递上一块破碎的、焦黑的陶片——正是那邪罐的碎片！
沙蝎竟然在之前的混乱中，被邪罐残余的力量侵蚀同化，或者……自行融化了？他去了哪里？
李牧云和星二十七看着那陶片，心中刚刚平息的寒意再次涌起。
事情，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