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曜没有立刻往村子走。
他站在林边，望着远处的炊烟，手里仍紧紧握着断剑。
村子其实还很远。中间隔着湿透的荒草地、几段被雨冲坏的土路，以及高低不平的田埂。从这里看过去，木屋只有模糊的轮廓，屋顶的烟也淡得几乎看不清。
这是他醒来以后，第一次看见有人生活的迹象。
可真要靠近，他又犹豫了。
林曜低头看了看自己。
校服破了，身上全是泥和血，手里还拿着从尸体旁捡来的断剑。这副模样，就算走在原来世界的街上，恐怕也会有人报警。
何况这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擡头望向那些木屋，喉咙有些发紧。
这里到底还是不是原来的世界？
直到现在，他都不愿意认真去想「另一个世界」这回事。仿佛只要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他宁愿相信是车祸后脑子出了问题，或是误闯某个偏远山区，碰上了无法解释的怪事。再不然，也许他根本还没醒。
可昨夜的怪物、洞里的符文，还有手里这柄怎么看都不像现代人会带着走的断剑，让这些解释越来越站不住脚。
林曜站了很久。
冷风吹过腿上的伤口，疼得他缩了一下，肚子也饿得开始抽痛。他这才咬咬牙，朝村子走去。
他需要水和食物，也需要找个人问清楚，这里究竟是哪里。
走之前，他将断剑垂到身侧，尽量不让剑尖朝着前面。
这是临时想到的。
如果叶向天在，大概早就叫他把剑藏起来了。至少别弄得像刚从案发现场跑出来，就这样往人家村里走。
想到这里，林曜胸口又闷了一下。
通往村子的路并不好走。
草地又湿又滑，叶上的水扫进破掉的裤管，冷得贴在小腿上。田埂窄，还有几处被雨冲松了。他不时得扶住木桩或旁边的矮树，才不至于一脚踩进泥里。
明明已经看得见房子，走了半天，却仍隔着一段距离。
他的体力快撑不住了。
昨夜逃命、摔伤，又接连看见那些残影，进洞后也没能好好睡一觉。现在脚下发软，膝盖、肩膀和胸口轮流疼，每走一段都得缓口气。
好几次，他都想在田埂旁坐下。
可一想到身后那片林子，又不敢停。
天是亮了，怪物也暂时没再出现，但他还是想离那里远一点。
走到半途，林曜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里，黑色的树木仍密密地立着，望不见林间有什么。那座山洞的入口，更是早就找不到了。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裂缝、符文、水池，还有石台上的古书，离开以后再想起来，竟像是一场记得太清楚的梦。
可掌心还留着练习时烫出的疼，断剑也握在手里。
昨晚的事全是真的。
他吸了口气，转身继续走。
越靠近村子，林曜越觉得奇怪。
起初隔得远，听不见动静还算正常。现在他已经能看清外围的木栅栏，田边倒着的木桶，还有通向村口的泥路，却仍没听见多少声音。
没有鸡叫狗吠，也没有孩子跑动。
他看不见出门的农人，听不见劈柴声，更没有人在井边提水、交谈。
只有屋顶那几缕烟还在往上飘。
林曜慢了下来。
方才看见村子时，他只想着终于能找到人。可这会儿，眼前的安静让他不敢再往前走。
他没有踏上村口那条路，而是绕到一丛灌木后，蹲下来查看。
朝着黑林这一侧的栅栏，已经坏了大半。
木桩原本就不高，看起来只是用来挡野兽的，如今有些被撞歪，有些直接断在地上。断口烧得发黑，泥里还立着几根烧剩的桩子，顶端冒出淡淡白烟。
地上留着黑红色的痕迹，被雨水冲散，沿着低处拖出去。
林曜胃里一紧。
是血。
路边倒着一面木盾，几道抓痕深得几乎将它撕开。旁边散着两支断矛，矛尖弯了，木柄上也沾着发黑的血污。
再往里，几具尸体盖着粗布，放在一起。
布不够长，有人的手露在外面。其中一只仍攥着半截烧焦的木棍。
林曜看着那根木棍，想起自己昨晚举着的火把。
村里的人也用过火。
他们知道怎么挡住那些怪物，可还是死了人。
他原本以为，只要有火，至少能保住命。现在看来，火也只能让那些东西暂时不敢靠近。
他握紧剑柄，蹲在灌木后，半天没有动。
这里也不安全。
村里的人，只是和他一样，勉强熬过了昨晚。
一声低低的哭泣忽然传来。
林曜擡起头。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捂着嘴，不敢哭出声。他循声望去，看见一间半塌木屋的门开着细缝，后面有个孩子正往外看。
两人的视线碰到一起。
林曜还没反应过来，孩子便缩了回去，门也立刻合上。
他下意识擡手，想告诉对方自己没有恶意，手举到一半，才发现断剑还握在里面。
动作顿时停住。
他这样擡手，只会把人吓得更厉害。
屋里很快有了声音。
有人压低嗓子交谈，也有人从窗缝往外张望。大概是那孩子告诉了其他人，附近几间屋子都起了动静，却始终没有人走出来。
林曜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他慢慢站起身。
继续躲着，恐怕更让人起疑。不如让他们看清楚，自己也是个人。
他把断剑放低，另一只空手擡到身前。
这样应该能表示没有敌意吧？
至少在他的世界里是。
破栅栏后，几扇门又打开了一点。有人探头看他，有人低声惊呼，还有人拿起了农具。
林曜咽了口唾沫，试着开口。
「我……」
才说了一个字，他就停住了。
他们听得懂吗？
可屋里那些人的交谈，他好像能听懂一些。
音节明明陌生，意思却会隐约浮出来。并不是每句都清楚，但已足够让他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
「是人吗？」
「从林子里出来的……」
「拿着剑……」
「别开门，别让他靠近！」
林曜心里一沉。
他竟然听得懂。
这又是怎么回事？
眼下却顾不上想。他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也尽量不做多余的动作。
议论声渐渐多了。
过了一会儿，一扇木门被推开。
一名白发老人拄着木杖，从屋里走出来。
老人背有些弯，穿着洗得发白的厚布外衣，脸上皱纹很深。乍看与寻常老人没什么分别，走近一些，林曜却渐渐绷紧了身体。
他走得慢，脚步却稳。
手里那根木杖也不全是拿来支撑的。握杖的姿势，让林曜觉得，只要自己有动作，对方便能立刻擡手挡住。
老人擡眼看他。
那双眼睛并不浑浊，从他的脸看到身上的伤，再看过破掉的校服，最后停在握剑的手上。
身后几扇门旁，村民仍往这边张望。
有人拿着草叉，有人握着柴刀。还有几个人什么也没拿，只是紧盯着林曜，神情惊恐。
老人没回头，擡手示意了一下。
那些交谈声便低了下去。
看来村里的人都肯听他的。
林曜愈发不敢乱动。
老人又看了他片刻，才低声道：
「是……人啊。」
不像在问他，倒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林曜听懂了，心里却更难受。
昨晚到底有多少怪物来过这里？
以至于天亮以后，看见一个满身血泥的少年，他们都得先确认是不是人。
他喉咙动了动。
「我……我不是怪物。」
声音哑得厉害。
老人看着他。
「我看得出来。」
语气平静，握杖的手却没松。
「怪物不会像你这样发抖。」
林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话实在算不上安慰，但至少对方没有叫人赶他走，也没有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