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林曜答得很轻。
村口却没有人再说话。
众人的目光仍停在断剑上。剑身只剩半截，刃口缺损，泥和血几乎糊住了原本的纹路。可自从贝尔老爹认出它的来历，大家看它的眼神就变了。
林曜不懂这把剑有什么要紧，却看得出村民们害怕，也想不明白。
教廷骑士团的人，怎么会死在黑林里？
贝尔没有继续问。
他转身看向躲在门后和栅栏旁的村民。
「都别站着。」
声音不大，四周刚起的低语便停了。
「先补栅栏。烧过的木桩看看还能不能用，能用的立回去。伤者擡到西边那间屋子，热水、干布和草药都送过去。」
他的目光移向盖着粗布的尸体，停了一下。
「死者先移到空地上。别一个人搬，也先别埋。」
一名村民擡起头，脸色有些白。
「贝尔老爹，不埋吗？」
老人看着那些尸体，过了片刻才回答。
「换作昨天，我也会让你们先埋。」
没有人接话。
贝尔握紧木杖。
「但昨夜出了那种事，不能再照以前的办法。」
有人低下头，也有人咬着牙，忍不住哭了出来。
林曜站在旁边，背后一阵发冷。
他明白老人在顾虑什么。
那些死去的人，可能还会站起来。
想到粗布底下的尸体也许会动，他胃里又开始不舒服。
贝尔很快接着安排。
「每户门口都留火。火把不够，就拆仓库里的干木板。孩子和伤者待在屋里，别去黑林那边的栅栏。再找两个走得快的，到村尾看看，小镇的人到了没有。」
村民们开始各自去做事。
有人擦掉眼泪，弯腰搬起木桩；有人搀着伤者往西边走。几把草叉和柴刀被重新分给还有力气的人。方才躲在门后的孩子，也被一名妇人抱了起来，低声哄着带回屋里。
贝尔没有喊，也没说什么鼓舞人的话，只是一件一件交代清楚，原本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村民便有了事做。
林曜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又打量老人。
这真是村长？
要是每个村长都这么会处理事情，这地方未免也太厉害了。
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在想这些。
不过，贝尔老爹确实不像普通老人。衣服虽旧，白发也乱，站在村民之间并不显眼，可方才看人的眼神，以及说话、安排事情的方式，都让林曜觉得，他以前管过的恐怕不只是田地和邻里纠纷。
「孩子。」
贝尔转头叫他。
林曜立刻站直了些。
老人看过他发白的嘴唇，目光又落到腿上的伤。
「还能走吗？」
林曜张口想说能，刚挪了一步，膝盖却突然疼起来，眼前也跟着一黑。
贝尔没等他回答，便看向旁边的人。
「扶他进来。」
一名中年男人犹豫片刻，走了过来。
林曜本能地退了半步，对方便也停住。
男人似乎同样怕他。
或者说，是怕任何从黑林里出来的东西。
贝尔放缓声音。
「你若想活下去，就先找地方坐下。」
林曜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头。
他仍握着断剑，只把剑尖放得更低，让那名男人扶住自己的手臂。
两个人都很僵硬。
男人不敢靠得太近，林曜也不习惯让陌生人搀着。两人小心避着彼此，又不得不靠在一起，慢慢走进村里。
走近后，他才发现村子伤得比方才看见的更重。
一间木屋的门被撞碎，屋内留着拖过地面的血痕。另一间的窗户从里面钉上木板，上头有几道很深的抓痕。井边倒着木桶，洒出的水混着血，流进泥地里。
村民们低声交谈，各自忙碌。即使有人哭，也只是掩着嘴，仿佛声音稍大一点，就会惊动林子里的东西。
男人扶林曜到一间还算完好的屋子前，让他在屋檐下坐着。
刚坐稳，他身上的力气便松了，差点滑到地上。
男人连忙托了他一把，扶稳后，又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
「谢谢你。」
林曜低声说。
对方愣了一下，随后含糊地应了声，点点头。
不久，一名妇人送来一碗水和一小块面包。
她大约三十多岁，眼睛哭得红肿，袖口沾着灰和血。递东西时，手还在抖。
「喝吧。」
她说完便移开视线，没敢多看他。
林曜接过木碗。
水有些浑，还带着木桶的味道，比不上洞里那池清水。他却顾不了那么多，喝下第一口，才发现喉咙已经干疼得厉害。
他很想一口喝完，还是忍住了，捧着碗慢慢喝。
手因为乏力，不断发颤。
面包也硬，咬下来颇费力气。他一口一口嚼着，不时喝水，才勉强咽得下去。
吃了几口，林曜总算觉得自己缓过来一些。
他正坐在屋檐下，有水喝，也有东西吃。身旁这些人虽然怕他，却还是扶了他，送了食物过来。
至少现在，他不必再跑了。
妇人看着他吃，神情渐渐没那么紧绷。
「你多大了？」
林曜停了一下。
「十七。」
她怔住，重新看了看他的脸。
方才拿着剑、满身血泥地站在村口时，只觉得这人可怕。如今坐下来，才看得出年纪这么小。
林曜被她看得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啃手里的面包。
贝尔还在不远处交代事情，过了一会儿才走来。
林曜立即放下碗，手往断剑旁挪。
老人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在他对面坐下。
「叫什么名字？」
「林曜。」
贝尔微微皱眉，似乎不太熟悉这样的名字，却也没多问。
「你是从哪里来的？」
林曜答不上来。
要说自己坐的巴士从山路摔下去，接着看见血月，又被黑雾带进林子吗？
他原来住的地方有手机、学校、柏油路，还有载着一车学生出游的巴士。
这些要怎么说？
连他自己都还没弄清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曜伸手握住木碗边缘。
「我不知道。」
旁边一名村民皱起眉。
贝尔仍看着他。
「不知道？」
「我醒来就在黑林里。」
「醒来之前呢？」
林曜的指尖收紧。
碎掉的车窗、尖叫声，还有血月下被黑雾卷走的叶向天，一下全浮了上来。
他的呼吸乱了。
「出事了。」
停了片刻，他才继续说。
「我和……和朋友失散了。」
贝尔没有追问出了什么事。
「朋友？」
林曜点头。
「他叫叶向天。」
把名字说出口，胸口便有些疼。但至少在这个陌生地方，终于又有一个人知道叶向天了。
「他也进了黑林？」
林曜摇头，动作到一半又停住。
「我不知道。」
他低下声音。
「我只看见他被黑雾卷走，没有看见他死。」
说完，他自己又在心里想了一遍。
没有看见他死。
也许叶向天还活着，只是落在别的地方。
贝尔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否定。
「那就先活下来。」
林曜擡头。
「活着，才有机会找人。」
他怔了片刻，低下头，慢慢握紧木碗。
喉咙有点堵，却说不出话。
贝尔等他缓过来，才接着问：
「在黑林里，你看见了什么？」
林曜吸了口气。
他没有说山洞，也没提那些符文和古书。
那些事太奇怪，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也不想现在就告诉一群刚认识的人。
「有红眼睛的怪物。样子像人，可是……不像活人。」
他停下来，想了想该怎么说。
「牠们一直追我。后来我看见一具穿铠甲的尸体，就从他旁边拿了这把剑。」
贝尔没有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