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师说完「可我什么都没收到」，村口便安静了下来。
连守备队长也沉着脸，没有接话。
林曜握着断剑，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昨晚只顾着逃命，有把剑能拿就拿了，哪里还会去想它的来历？可现在，贝尔老爹认得，牧师也认得，连旁边村民看着它的神情，都让他觉得不安。
教廷骑士团、教廷中心，还有什么王国公文和转令。
这些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弄不清楚，只知道骑士死在黑林这件事，恐怕比自己想的严重得多。
贝尔转头问守备队长：
「镇上怎么说？」
队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
「镇长下令了，附近村子里还活着的人，都得撤到镇上。」
他看向屋檐下的伤者和孩子。
「老人、孩子和伤者先走。其他能走的也都跟上，天黑以前一定要到。」
村民们立刻议论起来。
「要去镇上？」
「那家里怎么办啊？」
「牲口呢？粮食总得带吧？」
「那些死了的人……要怎么办？」
有人望向盖着粗布的尸体，说到后面，声音已经低了下去。
队长的脸色也不好看。
「能带多少就带多少，带不走的先放下。镇长交代过，今晚不能再有人分散留在村里了。」
没有人愿意就这么走。
房子、田地、牲口，还有辛苦存下来的粮食，全在这里。人可以先逃，可真要把这些都丢下，往后的日子又该怎么过？
贝尔看过众人，没有劝他们，也没保证还能回来。
「都听见了吧？先去收拾。」
议论声低了些。
「伤者上板车，孩子跟紧家里的大人，别到处跑。每家带些背得动的粮食和干衣就好。干木、火把、油罐，还有绳子，都带上。」
他指向几个还有力气的男人。
「你们去把村尾那两辆板车推出来。轮子坏了也先弄过来，只要还能动，就得用。」
说完，又看向另一边。
「死者集中到空地，等牧师处理。谁都别一个人搬，也不准现在埋。」
一名村民红着眼，张口想说话。
贝尔看着他，声音沉了下来。
「昨晚的事，你还想再来一次吗？」
那人低下头，没有再说。
大家各自散开。有人哭着回屋收拾，有人抱起孩子，也有人去搀伤者、搬板车。村里又忙了起来，只是这回，每个人都知道要离开了。
林曜站在屋檐下，看着贝尔安排事情，忽然想起叶向天。
巴士出事前，那家伙也是这样。其他人还在慌，他已经开始留意哪里不对，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贝尔老爹也给他这种感觉。
不只是反应快而已。老人似乎早就知道，遇到这种事，哪些得先做，哪些再舍不得也只能放下。
牧师没有插手撤离的安排，先去查看那些集中到空地、等着上车的伤者。
村民看见他过来，纷纷让路。
林曜发现，大家对他和对贝尔的态度不太一样。贝尔说话，他们会听；牧师一靠近，有人便低头握住双手，仿佛只要他还在，事情就不至于完全失去指望。
牧师在一个年轻男人身旁蹲下。
那人肩上裂着一道长伤口，布条缠了几圈，血仍不断往外渗。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疼得一直发抖。
牧师低声说了几句，林曜没听清。
接着，他握住胸前的圣徽，另一只手按在伤口旁。
淡淡的白光从指间亮起，落到染血的布条上。
林曜不由得往前看。
洞里那些蓝色符文，让他想知道光是怎么流动的、线条又是怎么连起来的。眼前的白光却没有那种感觉，只是安静地覆在伤处，让人看着也跟着放松了一些。
伤者的呼吸渐渐稳了。
伤口没有立刻合拢，布上的血也还在，但新渗出来的血少了。男人原本疼得缩着肩，这会儿也慢慢松开。
旁边的人长长吐了口气。
有人将双手合在胸前，低声祈祷。
这也是魔法吗？
林曜看着那点白光，却又觉得和洞里的不太一样。
他说不出差在哪里。也许是因为牧师一直在祈祷，也许是那个伤者终于不再疼得发抖，连带让四周的人都安心了些。
牧师接着看了几名重伤者。
到第三人时，他脸色已经明显发白，额上冒出汗，按在伤口旁的手也开始抖。
原来这种力量也不能一直用。
一名教堂侍从在旁低声劝道：
「您先歇一下吧。」
牧师摇头。
「先把血止住。」
他停了一下，才继续说：
「人既然还活着，就得让他们撑到镇上。」
林曜听见这句话，想起贝尔方才对他说的。
活着，才有机会找人。
他们似乎都不太会安慰人，只告诉他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可林曜现在需要的，也许就是有人告诉他，下一步还能做什么。
牧师最后走到他面前。
林曜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
他也知道这反应不太好，却控制不住。这一天一夜看见的怪事太多，哪怕刚看过牧师替人止血，对方真朝自己走来时，他还是会怕。
牧师停下，没有伸手。
「你伤得也不轻。」
林曜低头看了一眼。
肩膀、膝盖、手臂，连额角都在疼。先前一直紧绷着，还能勉强不去理会，现在坐下歇过，反而哪里都不舒服。
「我还能走。」
「能走，也不能把伤放着不管。」
牧师擡起圣徽，放缓声音。
「别怕，圣光不会伤害活人的。」
林曜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这地方连死人都会站起来了，特别强调活人，真的有比较让人放心吗？
他没说出口。
牧师看起来很累，却没有要害他的意思。林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了下来。
那只手按上肩膀附近，白光随即亮起。
林曜先是僵了一下。
他原本还怕会像洞里的符文那样，感觉有什么在查看自己，或是又突然看见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可这次都没有。
只有一阵暖意慢慢散开，经过撞伤和擦破的地方，也让绷了整晚的身体松下来一些。
肩膀仍疼，却不再稍微一动就刺得难受。额角的灼痛淡了，胸口也没那么闷，呼吸总算顺畅了些。
林曜低下头，忽然有点想哭。
从血月出现到现在，他一直在怕。不是逃命，就是逼自己撑下去，连停下来都不敢。
他以为接下来也只能这样。
可现在真的有人帮他减轻了伤痛。那道光落在身上，让他亲自感觉到，这个地方除了怪物和死人，也有能救人的东西。
原来这里也有这样的奇迹。
他攥住自己的手指，不敢擡头，怕一动，眼泪就会掉下来。
牧师收回手时，脸色比方才更白。
「伤势暂时稳住了，不过还是得休息。」
「谢谢你。」
林曜说得很轻。
牧师点头，目光随后移向旁边的断剑，神情又凝重起来。
「你说这把剑是在黑林深处找到的，对吧？」
林曜心里一紧，点了点头。
「那具尸体还在吗？」
他收紧放在膝上的手指。
「我不知道。」
牧师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昨晚还在。天亮以后……我没有再回去确认。」
那地方他实在不想再去了。
牧师沉默片刻。
「位置还记得吗？」
林曜擡头。
他当然记得。
泥地上的铠甲、骑士胸前的伤，还有那些红眼怪物。再往旁边，就是覆着藤蔓的岩壁和藏在后面的山洞。
他倒是希望自己能忘掉。
「记得。」
牧师看了他一会儿。
「那带我去一趟。」
林曜僵住。
「什么？」
「如果真有教廷骑士死在那里，我必须亲眼确认。」
他看着牧师，嘴唇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