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黑林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血月不见了，听不到嘶吼，也看不见昨夜那些红眼。晨光穿过枝叶，照着湿透的腐叶和黑色树干。那些夜里看起来像怪物手臂的枝条，如今也只是些弯折的枯木。
林曜一走进去，胃还是紧了起来。
气味和昨晚一样。
腐叶、泥水，混着血腥和烧焦后的苦味。他闻着便想起那些东西追在身后的声音，不由得往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看。
他走在最前面，牧师跟在后方，胸前的圣徽亮着淡淡白光。三名士兵分在两侧，各自握紧武器。
大家说话都很小声。
刚进林子时，年轻士兵还说了句：
「白天应该不会有事吧。」
没有人回答。
毕竟昨晚以前，他们也觉得死人不会站起来。
林曜拿着断剑，照记忆往前走。可没过多久，脚步便慢了下来。
这条路对吗？
昨夜只顾着逃，根本没有好好看过周围。雨水、树影，还有追上来的怪物，全混在一起。他记得自己摔倒过，爬起来又继续跑，也记得有枯枝刮过脸。
可现在放眼望去，每棵树都差不多。
连地上被雨冲出来的泥痕，他都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林曜停下脚步，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了。
「怎么了吗？」
年轻士兵立刻问，声音里透着紧张。
林曜没有马上回答，只低头查看地面。
泥里有脚印、爪痕，还有拖过的痕迹，大半被雨泡得模糊。他分不出哪些是自己留下的，又有哪些属于那些怪物。
牧师走到旁边。
「不记得路了？」
「可能……走错了。」
说出口，他的脸色也跟著白了些。
要是带错路，就得在林子里多待一段时间。现在没看见怪物，不代表晚一点也没事，更没有人敢留到天黑再慢慢找出口。
牧师没有怪他。
「先别急，再想想。」
林曜闭上眼，试着从记得最清楚的地方往回想。
拿到断剑后，他循着骑士最后望去的方向，退到一面岩壁前。后来踩滑了，整个人撞进藤蔓后面的裂缝。
岩壁……
他睁开眼，朝左前方看去。
那里的树长得很密，其中一棵枯树垂着弯折的枝条，看起来像只折断的手。
昨晚就是那根枝条刮到他的。
林曜摸了摸脸上的细伤。
「往这边。」
他重新迈步，其他人也跟了上来。
再走一段，地上的痕迹多了。
起初只是几个零散脚印，后来整片泥地都被踩烂，腐叶混进黑泥里，附近灌木折了好几处，树皮也留着抓痕。
林曜看不出什么，只觉得待在这里很不舒服。
右侧的年长士兵忽然蹲下，拨开一片湿叶。
另一人停在他身旁。
「怎么了？」
他盯着泥地，过了一会儿才说：
「昨晚有不少东西从这里经过。」
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
「不少是多少啊？」
「十个肯定不止。」
年长士兵看向前方交错的泥痕。
「恐怕二十个都不止。」
没有人再问。
林曜仔细看去，才渐渐认出其中的分别。
有些像人的脚印，后面却拖着长长一道痕。有些脚印旁还有掌印，似乎是用四肢爬过去的。另外几处陷得很深，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贴着地面挪动。
这些痕迹重叠在一起，往林子深处延伸。
林曜背后发冷。
昨晚追他的，难道只是其中几只？
牧师也蹲下来，手停在一道拖痕旁，没有碰泥。
「不是野兽留下的。」
年长士兵低声应道：
「看着像人。」
年轻士兵的脸色更白了。
「死人……也是人啊。」
这句话让大家更不想开口。
牧师站起身，握住圣徽。那点白光比方才亮了些。
「继续走。」
越往里，打斗留下的痕迹就越清楚。
泥中插着半截烧焦的火把，一棵枯树被利器砍开，断口很整齐。附近散着盾牌的碎木，还有一截弯掉的金属护臂。
一片低洼处积着黑血，被雨水冲开，染了周围大片泥地。
林曜看着那些东西，断剑里的画面又浮了上来。
骑士举着火把后退，有人被拖走，也有人在倒下前，把手里的火抛给同伴。
他的呼吸一下乱了。
牧师看向他。
「还好吗？」
林曜摇摇头。
「我没事。」
当然不是没事。
可要怎么解释？说自己看着这些痕迹，还能想起当时的怒吼，甚至记得那些人死前的感觉吗？
他还是不敢说。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片稍微宽敞的空地。
几棵黑色枯树围在附近，地上全是踩乱的泥，边缘倒着一片灌木，还留有火烧过的痕迹。
林曜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
昨晚他摔在这片泥地上，一擡头，就看见那具穿着铠甲的尸体。
「到了吗？」牧师问。
林曜点头，朝尸体原本躺着的地方看去。
接着便愣住了。
那里只剩一滩黑血。
骑士不见了。
林曜往前挪了一步，盯着那片泥地，像是怀疑自己看漏了。
早上明明还在。
他走出山洞时，看得很清楚。铠甲破了，胸口裂开，右手仍维持着握剑的姿势。他还站在旁边，对那个人说了声谢谢。
现在却什么也没有。
只有血，还有几道模糊的拖痕。
牧师走过去蹲下，三名士兵也跟着查看。
「尸体呢？」
年轻士兵问完，没人能回答。
牧师从泥旁拨出一块碎布，看起来是披风的残片。深色布料边缘绣着银线，大半已被血和泥盖住。
年长士兵转头问林曜：
「你确定是这里？」
「确定。」
林曜喉咙发紧。
「早上还在的。」
牧师擡起头。
「早上？」
「我从山洞出来时，还看见他躺在这里。」
四周忽然静了下来。
如果昨晚就不见了，还能猜是怪物拖走的。可林曜早上看过，那就表示天亮以后，这具尸体才离开原处。
年轻士兵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说白天……」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停住。
没有人说过白天一定安全。
只是大家都希望如此。
牧师没有急着判断，顺着拖痕往前走了几步。
地上的痕迹不太寻常。
没有野兽拖咬尸体时留下的凌乱印子，旁边也找不到足以辨认的脚印。看起来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缓慢地从这里被拉走。
几处泥地上，还有手指抓过的痕迹。
五道，陷得很深。
林曜看着，指尖逐渐发冷。
是被拖走的时候，伸手抓了地吗？
还是那具尸体自己撑着手，从这里爬了出去？
年长士兵的脸色很难看。
「野兽不会这样拖。」
「那是什么弄的？」
另一名士兵问。
他没有回答，只朝那些指痕看了一眼。
牧师顺着拖痕望向深处。
那边的树更密，枝条挡住日光，底下湿暗一片。痕迹一直延伸进去，便看不清了。
他们接着在空地附近查看，又发现几处血迹和散落的铠甲碎片。
一枚银白护肩卡在树根下，上面还留着教廷的十字光徽。
牧师捡起护肩，脸色愈发凝重。
「确实是教廷中心直属骑士团的人。」
他放低声音。
「而且不只一个。」
林曜看着那枚护肩，指尖忽然刺了一下。
他低头，才发现是握剑的手在发冷。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像附近有什么正牵动着他的能力。
他往泥地看去。
黑血边缘露出一点银色，只有小小一片，像是圣徽断下来的一角。大半埋在泥里，不仔细看，很容易就忽略了。
林曜蹲下，伸手将它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