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曜几乎是被牧师拖着往前跑的。
他几次踩空，膝盖磕上树根，手臂也被枯枝划破，却顾不上疼。脑子里仍是方才那片空地，还有倒下的三名士兵。
年轻士兵被拖走时，惨叫只响了一半。拿长矛的那人撞上树根，抽动几下就没了动静。最后倒下的年长士兵，眼睛甚至还睁着。
拖剑声仿佛一直跟在耳边。
「跑啊！」
牧师用力拽了他一下。
林曜这才勉强跟上脚步，喘得胸口发疼。夜色里的树枝迎面伸来，晃动的影子让他分不清哪里藏着东西。腐叶底下不断传出爬动声，他不敢低头看，只能往前冲。
血月已经升起。
红光穿过枝叶，照在泥地上。四周陆续响起嘶鸣，还有脚掌踩泥、指甲刮过树皮的声音。
到处都有。
林曜根本数不清附近藏了多少怪物。
牧师仍抓着他的手臂，力气大得让他挣不开，脚步却越来越慢。
祭衣前襟湿了一大片，全是血。胸前的圣徽还亮着，裂缝在光里看得很清楚。跑不了几步，牧师便要咳上一声，嘴角也不断渗出血沫。
他始终没有停。
身后忽然又响起金属刮地的声音。
林曜肩膀一僵。
追上来了。
牧师猛地转身，举起圣徽。
白光照进树间，那名死亡骑士正从阴影里走出。银白铠甲沾满黑血，胸前的十字光徽已经脏得看不清。它擡起剑，红眼盯着两人。
被圣光照到时，它停了一下，甲缝间冒出黑烟。
可也只停了那么一下。
入夜后，它的动作比先前灵活得多。这次没有直接往前闯，而是侧身避开最亮的地方，从旁边的树影里绕过来。
牧师脸色变了。
「往左！」
林曜立刻往左扑，脚下踉跄了几步。
剑刃紧接着落在他原本站的位置，泥水溅上裤腿，连埋在下面的树根都被斩断。
他喘了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又躲过了。
牧师抓住他，继续往树木密集的地方跑。
「它不会累的……不能一直跑直线。」
林曜想应声，却喘得说不出话。
附近又响起嘶吼。
几只尸怪从腐叶间爬起，朝他们扑来。白天还没有动静的尸体，如今眼里又亮起红光，僵硬地伸着手，喉咙里不断发出低鸣。
牧师咬牙举起圣徽。
白光向四周散开，最前面的几只猛地僵住，皮肤冒出黑烟，往后缩了一点，却没有倒下。
牧师闷哼一声，膝盖忽然软了。
林曜连忙扶住他。
这回总算是他扶住了牧师，可还没站稳，对方便推了他一把。
「别停，继续走！」
两人绕过倒伏的树干，钻进更密的林间。
林曜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
小镇在哪一边？村子又在哪里？
他全分不清了，只知道后面有死亡骑士，附近的尸怪越来越多。他们跑了这么久，却好像离出口更远了。
牧师突然停下。
林曜差点撞上他的背。
前方是片泥泞低地，几具尸体正从腐叶里撑起身体，红眼一双接一双亮起，挡在路上。
身后的拖剑声也近了。
左侧的树丛密得看不清路，右边倒还有些空隙。
林曜转头，忽然看见一根向下弯折的枯枝。
像只折断的手。
他认得这棵树。
昨晚往山洞逃的时候，他经过这附近。那面岩壁应该就在不远处。
牧师注意到他的目光。
「你认得路吗？」
林曜嘴唇发白。
「那边……可能有个地方。」
「能躲进去吗？」
他答不上来。
普通怪物找不到洞口，可牧师进得去吗？那两个死亡骑士又会不会跟进来？
他一件也不能确定。
但前面已经没路了。
「跟我来！」
林曜转向右侧，声音仍在抖，却总算说得清楚。
牧师看了他一眼，立刻跟上。
两人冲过树间的空隙。后方，死亡骑士踏过低地，附近的尸怪也从两旁聚来，像是被它驱赶着移动。
林曜边跑边摸口袋。
打火机还在。
可手抖得太厉害，摸了几次都没能拿出来。
一只尸怪忽然从前面的树后扑出。
他来不及想，整个人往旁边缩。利爪擦过肩膀，扯下一片衣料。
牧师擡手，白光一闪，将那东西逼退，自己却又咳出一口血。
林曜咬着牙，终于掏出打火机。
地上有半截布条，部分已经干了，看起来像昨晚留下的披风碎片。他弯腰抓起，抖着手按下打火机。
啪。
没点着。
第二下只有火星。
金属声还在靠近。
他再按一次，火苗终于冒出来。
林曜急忙将布条凑上去。布湿了半边，先冒出焦烟，过了一会儿才勉强烧起。
火很小，晃得厉害。
他拿着它朝前挥去，挡路的几只尸怪果然退了。
普通的还是怕火。
林曜喘着气，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布条。他还是怕，脑子也乱，但至少这次，他做了点有用的事。
牧师看向他，眼里有些惊讶，随即又沉了下去。
死亡骑士已经走出树影。
它没有避开火，目光越过那点火苗，停在林曜身上，接着擡起剑。
牧师立刻挡到前面。
白光再次迎上剑刃，圣徽传出一声轻响。
牧师被震得跪进泥里，脸上几乎没有血色。
林曜想伸手扶，对方却先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冷得吓人。
「听我说。」
牧师喘得很急，血沿着祭衣滴下来，看他的眼神却清醒得让人不安。
「你看见的那些事，得带回去。」
林曜怔住。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听我说！」
牧师几乎是在吼他。
林曜停住。
对方咳了一声，嘴边又多了血。
「教廷中心直属骑士，不会为了护送一个普通人，这样偷偷送命的。没有转令，地方上没接到通知，连接应也没来……这不是意外。」
死亡骑士又往前走。
牧师回头，勉强催亮圣徽，让它停了一步，接着更用力地抓住林曜。
「那个穿白衣的人，他们宁可死也要送走的人，身分一定不简单。」
「可我不知道她是谁啊。」
林曜喉咙发紧。
「所以才要把消息送出去。」
牧师的声音越来越哑。
「回镇上，告诉贝尔老爹。要是镇上守不住，就去王都。」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得让王国知道，有一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教廷骑士队伍，在黑林出了事。」
林曜手里的布条仍在烧，火光照着牧师苍白的脸。
他第一次在对方眼里看见那么深的恐惧。那目光不只停在逼近的死亡骑士身上，还望向了更远的林子。
「还有……这片土地，可能已经被诅咒缠上了。」
林曜背后发冷。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血月是什么，可圣光到了这里，变得很沉，很难使出来。」
牧师喘了一下，仍勉强说下去。
「那些死者也不像只是活过来。倒像有什么从泥土里、从血里，把它们硬拉了起来。」
附近的嘶鸣越来越近，他的声音几乎被盖过。
「如果被护送的那个人真的出了事，受影响的也许不只黑林。这片边境，甚至整个王国，都可能出事。」
林曜听得浑身发冷。
牧师将一件东西塞进他掌中。
是那枚圣徽。
中央裂着一道深缝，白光已经很弱，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方才治疗时的暖意。
「拿好。」
林曜想推回去。
「我不能拿，你还要——」
「你得拿着。」
牧师盯着他。
「神启既然选中了你，就不是要你死在这里。」
林曜想说，那不是神启。
真的不是。
可对方已经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