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露希娅缩在倒木的树洞里，尽量放轻呼吸。
洞内很窄，腐烂的木壁渗着水气，满是泥土与枯叶的味道。藤蔓和断枝遮住入口，从里面望出去，只看得见一线暗红色的光。
天又黑了。
比她记得的时间还早。
她低头看向手背。皮肤下那道淡金色纹路已经暗了许多，却仍在她压制圣光时，偶尔闪一下。
艾露希娅立刻握住手，将光压下去。
现在不能让它亮起来。
「候补大人。」
旁边传来极低的声音。
奥文靠着另一侧木壁，破损的胸甲上留着大片干血，脸和嘴唇都很苍白。原本贯穿腹侧的伤已经合拢，只剩新长好的皮肉，还泛着红。
那是她方才勉强治好的。
若不这么做，他根本撑不到现在。
奥文却没有因此安心，反而一直看着她的手。
「您不该再把圣光用在我身上了。」
艾露希娅摇头。
「你要是倒下，我连该往哪里走都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再劝。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他们已经迷路了。
昨夜马车翻倒，其他骑士留下断后，奥文带着她进林子，一路往西，想找到原先约好的接应点。
可这片黑林似乎变了。
通往小镇的林道怎么也找不到，星光被血月遮住，连方位都难以辨认。有些树明明才绕过，走了一段，竟又出现在前面。
他们越走越深，始终没能出去。
「我们离主路应该已经很远了。」奥文低声说。
艾露希娅明白他的意思。
离主路越远，遇见王国巡兵的机会便越小，更别说等到接应。
其实昨晚她就该明白了。
没有火标，没有信号，约好的人也始终没来。
有人隐瞒了他们的行踪，却不是为了保护她，而是要让她死在黑林里，连消息都传不出去。
艾露希娅闭上眼。
那些穿银白铠甲的身影又浮了上来。
有人挡在马车前，有人举着火把迎向怪物。最后，她还听见一名骑士朝奥文喊：
「带她走！」
那些声音她都记得，还有血月照在染血铠甲上的样子。
如果她没有来，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
艾露希娅胸口一紧，很快又睁开眼。
不能再想这个。
他们留下来，不是为了让她躲在这里，反复问自己这种答不出来的问题。
她得活着离开。
不是因为她比那些骑士更值得活，而是她若死在这里，那件原本该被阻止的事，也许就真的没有人能拦住了。
树洞外忽然响了一声。
奥文立刻握住剑柄，艾露希娅也屏住呼吸。
藤蔓的缝隙外，一具倒在泥里的尸体动了。
手指先蜷起，接着是肩膀。随着外面的红光越来越深，那具尸体慢慢撑起上身，关节扭动得很不自然。
更远的腐叶间，也有几道影子站了起来。
白天经过时，它们都只是尸体。
现在血月一出来，眼里便又亮起红光。
「还不能出去。」奥文低声说。
艾露希娅点头。
她知道，但总不能一直躲着。
他们没有食物，也没有清水。奥文的伤口虽然治好了，失去的体力却没恢复。她自己也因为接连施用圣光，头晕得厉害，胸口一直闷着。
而且，圣光在这里越来越难使用。
力量还在，可每次想将它引出来，都像受到什么阻碍，要比平时多费许多力气。
这片土地出了问题。
那些死人不像单纯被唤醒，倒像是有什么藏在地下，将它们一具具拉了起来。
奥文沉默许久，忽然开口。
「候补大人，要是他们真的找到这里……」
「我知道。」
艾露希娅没有转头。
奥文握紧剑，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会带您冲出去。」
「然后呢？」
他喉结动了动，没有回答。
就算冲出去，又能往哪里走？
她的圣光受到血月压制，已经快撑不住。他则失血太多，盔甲坏了，剑刃也有缺口。
外面不只尸怪，还可能有死亡骑士。即使暂时逃掉，他们也未必找得到离开黑林的路。
艾露希娅看着手背上暗淡的金纹，轻声叫他。
「奥文。」
「是。」
「如果我被抓住，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奥文猛地擡头。
「候补大人！」
她看向他，没有改口。
「你知道的。」
奥文的手开始发抖。
他并不怕死，可她现在要他做的，比让他出去送命还难接受。
艾露希娅望了一眼外面的血光。她也害怕，说话时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不能活着落到他们手里。」
她停了一下。
「要是我被转化，血被污染，甚至让他们拿我的身体去打开什么……那比死在这里还糟。」
奥文咬紧牙，眼眶渐渐红了。
「我的职责是保护您，让您活着。」
「可我的职责，是不能让灾变因为我而发生。」
树洞里安静下来。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能试的办法已经不多，这时候再说一定能逃出去，连自己都很难相信。
忽然，外头传来脚步声。
艾露希娅仔细听了一下。
不是尸怪拖着脚走的声音，也没有死亡骑士那种沉重的铠甲碰撞声。
来人走得很轻，不疾不徐，像一点也不担心林子里有什么。
奥文也听见了，脸色随之一变。
附近的尸怪忽然不再出声。
它们没有朝脚步声扑去，反而慢慢退开，让出一条路。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她就在附近。」
另一人懒洋洋地应道：
「我就说吧，圣光的味道还在。她刚替人治过伤，而且很急。」
奥文握剑的手一紧，剑柄发出细微声响。
艾露希娅立刻按住他的手背。
先别动。
奥文转头看她，眼里全是不甘和焦急。
她知道他想做什么，可外面那些东西，显然和尸怪不同。
它们会说话，知道自己在找谁，甚至能察觉她刚才用了圣光。
一道瘦长身影从藤蔓外走过。
那人披着深色斗篷，脚步很轻，几乎没在泥里留下印子。血月下的皮肤白得异常，嘴角却挂着笑，像很享受这场搜寻。
后面跟着一名红发青年。
踩过一滩泥水时，青年嫌弃地皱眉。
「真难闻。尸怪、泥巴、血，还有那些骑士身上的圣油味……简直像整座礼拜堂都烂了。」
瘦长男人笑了笑。
「忍一忍吧，先把人找到。」
「那位候补大人真的还活着吗？」
「活着。」
他擡头嗅了嗅。
「而且离我们不远。」
艾露希娅的指尖冷了下来。
他们果然知道她的身分。
奥文也变了脸色。
不只是接应被人拦下。这些东西连她是谁、会走哪条路都清楚，根本是早就等在这里了。
红发青年低笑。
「教廷那边的人倒是办得不错。护卫换了，接应断了，连路线都送过来。就是没想到，她还能逃这么久。」
奥文眼里几乎冒出火。
艾露希娅加重手上的力道，按住他。
现在出去没有用。
至少不能就这样冲出去。
瘦长男人忽然停步，侧头听了一会儿。
「她身边还剩一个人。」
「那个护卫？」红发青年嗤了一声，「还没死啊？」
「照理说不该活到现在的，伤得那么重。」
他扫视四周，笑意渐深。
「她把他治好了。」
红发青年挑眉。
「这么说，她的圣光比情报里写的还强？」
「也更容易找了。」
瘦长男人慢慢转身，目光扫过倒木、藤蔓，最后移向翻起的树根。
艾露希娅几乎不敢呼吸。
她已经尽力压住圣光，可疲惫和恐惧让控制松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