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露希娅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林子里根本没有路。脚下全是湿滑的腐叶和泥，藤蔓不时缠上脚踝，前方的黑色枯树也像换过位置，怎么绕都绕不出去。
她跟着奥文，喘得喉咙发疼。
方才冲出树洞时，她几乎用光了剩下的力量。手背上的金纹暗得快看不见，掌心的白光也断断续续，怎么都稳不住。
可她不敢停。
奥文就在前面，用肩膀撞开挡路的枝条。
他的伤虽然好了，失去的血却补不回来。每次跨过树根，身体都明显滞了一下，却始终跑在她前面半步，替她挡开那些来不及避让的障碍。
「低头！」
艾露希娅立刻弯腰。
一只腐烂的手从树后抓出，擦过头顶。她闻到浓重的腥臭，还看见指甲间卡着黑泥和碎肉。
奥文回身挥剑，砍进那只手臂。
剑却没能斩断骨头，卡在里面。
是骨头比预想的硬，还是他已经使不出力气？他顾不上分辨，用力往回抽，尸怪的另一只手却已抓向他的脖子。
艾露希娅擡起掌心。
白光很弱，仍让那东西猛地缩了一下。奥文趁机拔剑，一脚将它踹进旁边的泥坑。
「走！」
他没有留下补刀，拉着她继续跑。
附近的脚步声越来越多。
普通尸怪走得不快，拖着脚，转身也僵硬。只有一两只的话，奥文还能应付。
可现在，前后左右都有红眼亮起。
她一用圣光，它们便暂时退开；光稍微暗些，又立刻靠近，根本甩不掉。
更远处，还有两道轻快的脚步声。
那两名吸血鬼一直跟着，没有急着追上来，也没落后太远。
左边的树影里，红发青年笑着开口。
「候补大人，您还挺能跑的嘛。」
奥文立刻拉她转向右侧。
可才走出几步，腐叶间便爬起几具尸怪，正好堵在前面。
艾露希娅心里一沉。
不是碰巧。
那两个吸血鬼在赶它们，逼着自己和奥文改变方向。
奥文一剑砍进最前面那只的颈部，黑血溅上胸甲。他咬牙将它推开，艾露希娅也跟着擡手，让白光向外散出。
尸怪群退了一点。
她却腿一软，险些跪下。
「候补大人！」
奥文伸手扶住她。
「我没事。」
声音虚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手背上的金纹又暗了些。
在这片黑林里，每次使用圣光都格外吃力。她能清楚感觉到，身体里剩下的力量正一点点耗尽。
红发吸血鬼又笑了。
「又暗了啊。再用几次，您是不是连站都站不住了？」
稍远处，另一人开口提醒。
「别靠太近。圣光燃尽之前，最容易伤到你。」
「知道了，你就是太小心。」
「所以我活得比你久。」
瘦长吸血鬼说得平淡，艾露希娅却听得更冷。
他们是故意的。
让尸怪逼她使用圣光，逼奥文不停挥剑。只要继续耗下去，等两人没了力气，就不必冒险靠近。
奥文也察觉了。
他拉着她停了一瞬，迅速看过四周。
前方地势往下，树根盘结，路很难走。左边有红发吸血鬼，右边的尸怪越聚越多。瘦长的那个留在后方，始终挡着最有可能出去的方向。
奥文喘得很重，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
「候补大人，再往前试试。」
他握紧剑。
「只要还有空隙，我就能带您过去。」
艾露希娅看着他的手。
他一直在抖，压都压不住，连剑尖也跟着颤。剑刃上全是缺口，有几处被骨头崩坏，已经翻卷起来。
「奥文……」
「先别说。」
他没有回头。
「现在别说那种话。」
她喉咙发紧。
如果真的出不去，就别再勉强保护她了。若她要被抓走，便照树洞里说好的做。
她想说的，他都知道。
所以才不肯让她说完。
奥文重新看向右侧。
「走。」
他忽然冲了出去。
那边看起来并不好走，但尸怪最少，只有三只，其中两只刚爬起来，还没站稳。
只要快一点，也许能赶在吸血鬼拦截前穿过去。
奥文撞上第一只，肩甲砸进腐烂的胸口，将它顶翻。第二只伸手抓来，他俯身躲过，回剑砍向膝盖。
第三只扑向艾露希娅。
她擡手，白光一闪，将它逼退半步。奥文随即转身补上一剑，掀翻了它。
前面真的空了。
艾露希娅正要跟上，一道人影却从树梢落下。
几乎没有落地声。
红发吸血鬼挡在路中，长发垂到肩旁，笑着看他们。
「就知道你会挑这边。」
奥文立刻停步，横剑挡在艾露希娅面前。
对方却没看他。
「候补大人，您真的很麻烦。」
他露出犬齿，笑意更深。
「不过，领主应该会喜欢。」
奥文踏前，一剑斩向他的喉咙。
这已经是他现在能使出的最快一剑。
吸血鬼侧头闪避，刃口擦过颈侧，仍划出一道细伤。
黑红色的血渗了出来。
对方擡手摸了摸，看着指尖，笑容慢慢变了。
「你竟然还能伤到我啊？」
奥文没有回答。
方才已经是最好的机会。换作没有受伤时，他也许能顺势逼退对方，可现在连握剑都吃力，根本追不上第二击。
红发吸血鬼动了。
艾露希娅甚至没看清，他便已到了奥文身侧，一掌击中胸甲的裂口。
奥文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枯树上。树干猛地一震，湿叶落了一地。
「奥文！」
她想过去，吸血鬼却挡住了她。
「别急嘛，他还没死。」
奥文咳出血，将剑撑在地上，竟又慢慢站起来。
胸甲凹了一片，每次吸气都带着不正常的杂音。
红发吸血鬼挑起眉。
「还真是忠心啊，烦不烦？」
奥文只看着艾露希娅。
「退后。」
嗓子已哑了，语气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艾露希娅眼眶发热。
他哪里还有力气？
只是看见她还没逃掉，便又逼着自己站起来。
奥文再次冲上去。
他不再追求能伤到对方，只将剑挥向吸血鬼靠近她的路线。每一剑都短而狠，勉强维持着，不肯让开。
红发吸血鬼起初还笑，接连被拦了几次，渐渐失去耐心。
明明已经慢成这样，站都站不稳，却还要挡。
「够了吧。」
他避过剑刃，突然扣住奥文的手腕。
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
奥文闷哼，剑险些脱手。对方另一只手已刺向他的胸口，苍白手指穿过破损胸甲，没入血肉。
艾露希娅呼吸一停。
奥文僵在原处，血从背后溅出，落进泥地。
「不——」
她的声音变了调。
吸血鬼抽回手。
奥文晃了一下，却还没倒。他用那只折断的手腕，勉强攥住对方袖口。
红发吸血鬼皱起眉。
「还不放手？」
奥文擡头，涣散的目光仍在找她。
「候补……大人……」
艾露希娅跪进泥里，手抖得擡不起来。
「别……让……」
他没能说完，血堵住了剩下的声音。
可她明白。
别让他们活着带走她。
奥文的手终于松开，身体向前倒下。满是缺口的剑从手里滑落，滚到她脚边。
艾露希娅看着剑，又看向他。
一路替她找路，带着她逃命的人，就倒在那里。
她才治好了他的伤。
他方才还能站起来，还在叫她退后。
这次却再也没动。
她怔怔看着，一时连身旁的声音都听不进去。
红发吸血鬼甩掉手上的血，转向她。
「现在轮到您了，候补大人。」
艾露希娅没有回答。
她慢慢伸手，拿起奥文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