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十分钟前。
林曜坐在石台旁，背靠岩壁，低头看着右手。
掌心红了一片，练习火球留下的灼痛还没退。墙上有几块焦痕，最大的不过巴掌大小，烟已散了，只剩一点焦味。
火球确实打出去了。
虽然小得可怜，方向也歪，但至少是他自己使出来的。
林曜慢慢活动手指，手却仍在抖。
这回不全是累。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和跑步喘不上气不同，也不像手臂用力过度后的酸痛，倒像身体里有一部分突然空了。
脑子有些昏沉，胸口通往掌心的暖意也淡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还能站，能跑，真要拿起剑挥几下，应该也做得到。
可若是再让他打出一发像样的火球，现在恐怕不行。
林曜看着手，扯了一下嘴角。
原来学会了，也不能一直用。
力量耗完以后，身体明明还能动，却就是点不起刚才那样的火。
洞外的拖剑声已经消失很久。
他还记得方才看见的剑痕，从岩壁前转开，一直延伸进林子深处。
死亡骑士走了。
因为进不来，也因为林子里或许还有别的活人。
林曜又想起残影里那抹白色。
那些骑士拚死护送的人，牧师临死前还在惦记的人，说不定就在林子里。
死亡骑士会不会找到她？
他用力闭上眼。
先别想了。
现在出去能做什么？那几发火球连石壁都只烧出一点黑痕，打在死亡骑士身上，恐怕根本没用。
而且外头还有尸怪，还有其他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得活着把消息带回去。
教廷骑士为什么会出现在黑林，护送的又是谁，接应怎么没来，这片土地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些都得告诉贝尔老爹。
镇上要是守不住，就去王都。
所以现在不能出去。
应该等天亮，至少白天比晚上安全些，到时再想办法离开。
他反复想着，视线却总会落到池边的圣徽上。
银色表面还沾着血，裂缝清楚得刺眼。
每看一次，他便想起牧师最后抓着自己，要他把消息带回去的样子。
林曜咬牙，揉了揉额角。
「我知道……」
声音很低。
「我知道。」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嘶吼。
他一下停住。
那声音和方才那些漫无目的的低鸣不同，听起来很痛苦，让他想起尸怪被圣光照到时的反应。
接着，又是一声闷响。
像剑砍进了骨头。
外面有人？
林曜擡头。
结界让声音变得模糊，仔细听，仍能辨认出脚步和尸怪的叫声。藤蔓外还闪过一道白光，极弱，却让他立刻认了出来。
圣光。
有人在外面用圣光。
他扶着墙站起，慢慢走向洞口。走得很迟疑，仿佛只要看清楚，就不能再当作没听见。
血月仍照着森林。
隔着藤蔓，树影被分成一块块暗红的轮廓。结界将他藏在岩壁后，气味和动静似乎都透不出去。
林曜屏住呼吸，往外看。
起初只看见几道乱动的黑影。
白光又闪了一下，几只尸怪尖叫着退开，他这才看清被围在中间的两个人。
前面是个穿铠甲的男人。
胸甲裂了，肩甲也少了一边，手里那柄剑满是缺口。他跑得很勉强，不时踉跄，却仍一次次回身，替后面的人挡住怪物。
跟着他的，是一名银发少女。
白色斗篷沾满泥和血，头发散在肩旁。她脚步不稳，掌心的光也时亮时暗，每亮一次，靠近的尸怪便往后缩。
林曜盯着她。
白斗篷，圣光，还有手背上那道一闪而过的淡金色纹路。
翻倒的马车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风吹起车帘，窗边按着一只苍白的手，手背上也有同样的纹路。
是她。
林曜几乎立刻认了出来。
就是那些骑士护送的人。
树影里传来带笑的声音。
「候补大人，您跑得比我想像中快啊。」
候补大人。
对方连称呼都带着刻意的嘲弄，显然很清楚自己追的是谁。林曜看着少女身上的白光，已经很难再怀疑。
牧师当时抓住他的手腕，咳着血，一再告诉他，那个被护送的人一定很重要。
如果她出了事，灾祸可能还会扩大。
林曜攥紧藤蔓。
他本来只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现在却没办法把她当成一个不认识的逃难者。
他要带回去的消息，就和她有关。
要是她死了，或被那些怪物抓走，他即使回到镇上，也只能告诉别人，自己亲眼看着事情发生。
外面的人还在逃。
红发吸血鬼从树间落下，林曜本能地退了半步。
这东西和尸怪不同。
看起来几乎就是个人，会说话，也会笑。他没有急着扑上去，而是在等，等那两个人被逼到无路可走。
穿铠甲的男人挡在少女前面，一剑斩向他。
很快的一剑。
可对方只稍稍偏头，便避开大半，颈边只多出一条细伤。
林曜心里发冷。
两边差得太多了。
那男人已经累得快站不住，对方却还有余裕看自己指尖的血。
接着，他被击飞，撞上树干。
林曜以为他起不来了。
可那人又撑着剑站起，回到少女前面。
他再次冲上去。
林曜看得喉咙发紧，想移开眼，却怎么也移不开。
那个人让他想起牧师。
明明已经挡不住，却还是不肯让开。
他脑子里不断冒出同样的话。
别出去。
出去也救不了他，只会多死一个。
自己还要把消息带回去，不能死在这里。
每一句都说得通，可林曜越想，越觉得难受。
红发吸血鬼的手刺进男人胸口时，他连呼吸都停了。
那人最后还抓着对方，嘴唇动了几下，便倒进泥里。
少女跪下，捡起他的剑，又松手放开。
接着，她将双手合在胸前。
白光从她身上亮起，里面透着淡金色。
林曜见过牧师治伤，也见过他用圣光逼退怪物，可这次更像是少女将最后能用的力量全引了出来，连身体也不顾了。
尸怪退开，血月的红光被短暂压下。
一道白金色光束击中吸血鬼胸口，留下不断冒烟的伤。
隔着藤蔓，林曜也感觉到那股热意。
但光很快暗了。
少女跪在原地，再也没能站起来。
红发吸血鬼捂着胸口，重新向她走去。
林曜的手冷得厉害。
再不做什么，就来不及了。
他慢慢擡起右手。
掌心还疼，烫红的地方一阵阵抽痛。他知道自己打不准，也知道就算打中了，未必能伤到那东西。
更糟的是，一旦出手，对方可能就会找到他。
可那只苍白的手，已经伸向少女了。
林曜试着点火。
火苗勉强亮起，随即晃了一下，几乎散掉。
不行。
这样根本送不出去。
他越急，呼吸就越乱。
外面传来吸血鬼的声音。
「结束了，候补大人。」
林曜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吵得脑子什么也想不了。
另一只手下意识往旁边摸，却碰到了书页。
他一愣。
古书不知何时已到了身侧，摊开的页面上，蓝色符文正静静发光。
它怎么会在这里？
他没有时间细想。
手掌按住书页时，蓝光沿着指尖流了上来。
这次没有残影，也没再看见老者。
只有一股暖意从胸口升起，沿着肩膀、手臂，一路流向掌心。先前怎么都不顺的地方，忽然通了。
那股力量并没有变得更猛烈，却不再断断续续地卡着。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能让它流向哪里。
林曜僵了一瞬。
不明白古书做了什么，但外面已经不能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