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曜醒来，先看向洞口。
藤蔓垂在岩壁旁，符文还亮着。外面没有红眼，也听不见拖剑声。
他盯了几秒，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里。
还在洞里。
也还活着。
他吐出一口长气，吐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太大声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现在对一点声音也紧张得过分。
旁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银发少女仍靠在池边，背后垫着他的外套，肩上的伤也还盖着那块布。脸色依旧苍白，身上的血和泥没清干净，呼吸倒比昨晚稳了不少。
林曜才稍微放心，她便慢慢睁开眼。
他一下僵住。
少女也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听见水滴落进池里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林曜先擡起手指，抵在唇前。
「说话小声一点，外面可能还有东西。」
她的目光动了动，转向藤蔓遮住的入口。
看了片刻，才哑着声音问：
「这里……是什么地方？」
林曜想了一下。
「山洞。」
说完便觉得自己讲了句废话，赶紧补上：
「怪物好像看不见这里。」
少女怔了怔，擡头看过岩壁上的符文，又望向清澈的水池。她想坐直些，刚撑起身，脸色便更白了。
林曜伸手，到了半途却停了一下。
昨晚扶她时，她几乎没有意识。现在醒着，还看着他，莫名就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迟疑半秒，还是扶住她肩膀外侧，避开伤处，让她重新靠好。
「先别动吧，妳现在看起来不太适合逞强。」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试着动了动手指，才像是确认了身体究竟有多虚弱。
「谢谢你。」
林曜一时没接上话，最后只点了点头。
少女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他犹豫了一下。
这地方报名字会不会也有什么讲究？
可人都被自己拖进洞里了，总不能连名字也不肯说。
「林曜。树林的林，日光的曜。」
话一出口，他又愣了。
她听得懂这种解释吗？
少女却只是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林曜。」
发音有些生涩。
「我叫艾露希娅。」
他也在心里念了一次。
艾露希娅。
是个很陌生的名字，不过这里让他陌生的事已经够多，他反而不怎么意外了。
艾露希娅看向他的衣服，再看过放在旁边的断剑和打火机。
「你不是王国的人吧？」
林曜沉默一下。
「这么明显吗？」
她看看那身破校服、小小的金属物，最后望向他的黑发与眼睛。
「很明显。」
林曜揉了揉眉心。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倒不是敷衍。
他连自己到底算不算穿越都还没弄清楚，更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叶向天和周芸是不是也来了。
还有这座山洞、那些残影，以及才刚学会的火球。
全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像在胡言乱语。
艾露希娅没有追问。
她已经很累，也不打算这时候盘问救了自己的人，只轻轻闭了闭眼。
再开口时，声音更低。
「奥文呢……」
林曜的神情沉了下去。
昨晚她也喊过这个名字。
应该就是外面那个护卫吧。
他停了几秒，才慢慢说：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叫奥文。妳问的是一直护着妳的那个人吗？」
艾露希娅看着他。
林曜把声音放轻。
「我没过去确认，但有看见他倒下。伤得很重……」
后面那句怎么说都不好受。
「他应该没能活下来。」
她没有回答，只望着池里的蓝光。
银色眼睛里渐渐有了水光。
林曜张了张嘴，又闭上。
说节哀太轻，提醒她那人是为了保护她而死，更像往伤处再戳一下。至于叫她别哭，他觉得自己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只往旁边让开一点，安静坐着，没有催她。
艾露希娅垂下眼，眼泪始终没有落下。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指尖都白了，脸上却没露出更多情绪。
林曜看得出她难过。
只是一直在忍。
那样子不像真的平静，倒像早就习惯了在人前收住情绪，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先失态。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他完成了自己的职责。」
林曜听着，反而更不知道该接什么。
这句话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只要这么说，就还能把快压不住的悲伤收回去。
他低头看着水。
「嗯。」
没有再添别的话。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艾露希娅擡起手，似乎想在胸前做个祈祷的动作，才擡了一点，又无力地落下。
林曜看见了，没有提，只起身去捧水。
「先喝点水吧。」
她望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他扶着她，慢慢喂了几口。每喝一点，她都得停下来缓缓，过了一会儿，呼吸才又稳了些。
林曜这才压低声音问：
「追妳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艾露希娅看向他。
「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只看见它长得像人，会说话、会笑，还知道什么时候该跑。」
他又望了一眼洞口。
「这种才可怕。只会扑上来的，我至少知道它想干嘛。」
她沉默片刻。
「如果我没认错，那是吸血鬼。」
林曜僵住。
「吸血鬼？」
这名字他当然听过。
电影、小说、游戏里都有，可怎么也没想过会亲眼碰上，还刚用一发火球把其中一只烧成灰。
「妳确定吗？」
「教廷留有一些关于卡洛恩王国古老诅咒的记载，里面提过血月、苏醒的死者，还有以活人鲜血为食的黑夜眷属。」
「黑夜眷属？」
「古籍里是这样称呼的。后来的注解，大多叫它们吸血鬼。」
林曜又看向入口。
外头仍没动静，他却总觉得那个瘦长的影子可能还躲在某处。
「那有没有写怎么对付？」
艾露希娅垂下眼。
「留下来的资料不多。」
「不多是有多少？」
「那场诅咒发生得太久，很多记录都遗失了。教廷保存的大多是残缺的警示，没有完整的讨伐经过。」
林曜听完，半天没说话。
「所以现在碰上的是传说里的古老诅咒，能用的攻略还少了好几页？」
她似乎没听懂「攻略」，但大致明白他在说什么。
「可以这么说。」
林曜闭了闭眼。
「很好，这地方还真是一点都不让人失望。」
说完，他又想起吸血鬼对她的称呼。
「还有，那家伙一直叫妳候补大人。」
艾露希娅看着他。
「候补是什么意思？」
她愣住了。
这次比方才发现他是外地人时更惊讶，甚至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像想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林曜被看得不自在。
「我问错什么了吗？」
「你不知道圣女候补？」
「我应该知道吗？」
洞里静了一瞬。
艾露希娅原先以为，他可能是远方来的异邦人，或住在某个与外界少有往来的地方。
不认得这里的路，不知道教廷的安排，都还能理解。
可连圣女候补也没听过，就不只是住得偏远了。
林曜看着她的反应，也明白了些。
「看来这是常识啊。」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教廷势力所及的地方，几乎没有人不知道。」
他扯了扯嘴角。
「那我可能真的来得比妳想的远。」
艾露希娅看着他。
这句话像是在含糊带过自己的来历，可她隐约觉得，他说的远，也许和自己理解的不同。
她没有继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