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简童到学校的时候，王校长已经在办公室等她了。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阿鹿的班主任，姓李，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简小姐，请坐。”王校长指了指椅子，语气比昨晚电话里客气了很多。
简童没有坐。她站在那里，看着王校长的眼睛。“打阿鹿的那几个学生，叫什么名字？”
王校长和李老师对视了一眼。
“简小姐，这件事我们还在调查——”李老师开口。
“查什么？”简童打断她，“阿鹿脸上的伤你看不到？她书包被扔、课本被撕，你不知道？还是你觉得，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被打是小事？”
李老师的脸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校长叹了口气。“简小姐，你先别激动。我们叫了那几个学生的家长来，他们马上就到。到时候大家一起谈，看看怎么解决。”
简童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冷。“一起谈？王老师，打人的是那几个学生，不是家长。你要谈，跟学生谈。家长来了，只会护短，不会解决问题。”
王校长的脸色变了一下。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三个女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三个女孩。女孩们低着头，不敢看人，但她们的脸上没有愧疚，只有不耐烦。她们的家长倒是理直气壮，一进门就开始嚷嚷。
“谁是那个小偷的家长？”走在最前面的女人嗓门很大，烫着卷发，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
简童转过身，看着她。“你说谁是小偷？”
女人上下打量了简童一眼，哼了一声。“就是你妹妹？偷东西进监狱的那个？我告诉你，她把我女儿的书包弄脏了，我还没找你们赔呢！”
简童看着她，没有说话。她走到那个卷发女人面前，站定，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女儿打了我妹妹。左脸。你看到了吗？”
卷发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撇嘴。“小孩子打闹，正常。你妹妹先惹事的，她活该。”
简童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看卷发女人，而是转向王校长。“王老师，学校的监控呢？走廊的、厕所门口的，调出来看看，到底是谁先惹事。”
王校长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简小姐，厕所门口没有监控。走廊的监控这几天正好在维修……”
简童笑了。那笑容让王校长的后背一阵发凉。“监控坏了。真巧。”
“你什么意思？”卷发女人嚷嚷起来，“你是说我们撒谎？我女儿从小就是好学生，从来不惹事！你妹妹坐过牢，她的话能信吗？”
简童转过头，看着卷发女人身后的那个女孩。女孩十五六岁，扎着马尾，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是那种“关我什么事”的无所谓。但简童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简童问她。
女孩抬起头，看了简童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关你什么事？”
“你打了我妹妹。左脸。用哪只手打的？”
女孩的脸色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到她妈妈身后。“我没有打她！她自己摔的！”
“对！我女儿说了，是她自己摔的！”卷发女人挡在女儿前面，“你别想诬陷我女儿！”
简童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阿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们在厕所里堵我，把我的书包扔到地上，把我的课本撕了。我去捡，她们就踢我。打我的那个叫张婷婷，她扇了我一巴掌，还说‘小偷就该打’。”
办公室安静了。卷发女人的脸色白了。她身后的女孩低下头，肩膀缩了起来。
“这是阿鹿昨晚说的话，我录了音。”简童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王校长，“王老师，你说厕所门口没有监控，走廊的监控坏了。没关系。我有人证。阿鹿的录音就是证据。如果你们觉得不够，我可以报警。警察来了，调不调得出监控，那就不是学校说了算了。”
王校长的脸色彻底变了。“简小姐，有话好好说，不用报警——”
“报警就报警！谁怕谁！”卷发女人突然喊了起来，“你妹妹坐过牢，她的话谁信？警察来了也是抓她！”
简童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刀。“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妹妹坐过牢，她的话没人信！”卷发女人挺着胸，声音越来越大，“她自己是个小偷，她姐姐能是什么好东西？你们一家都不是好东西！”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阿鹿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被撕碎的课本，碎纸片像雪花一样堆在一起。
“阿鹿？”简童走过去。
阿鹿没有看简童。她看着卷发女人，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是小偷。我偷继母的钱是因为她不给我吃饭。我坐了牢，已经还了。我现在不偷了。我不是小偷。”
卷发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你说不是就不是？进过监狱的人，一辈子都是——”
“够了。”简童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她转身看着王校长。“王老师，我最后说一次。第一，打阿鹿的人必须道歉，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第二，她们的家长必须赔偿阿鹿的损失——课本、书包、精神损失。第三，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我不会再找学校，我会直接报警，直接起诉。”
王校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简小姐，当着全校师生道歉，这个……是不是太过了？”
“过？”简童笑了，“我妹妹被打的时候，有没有人说过？她被撕课本的时候，有没有人说过？她被叫‘小偷’的时候，有没有人说过？”
王校长不说话了。
卷发女人还想说什么，被她女儿拉住了。那个叫张婷婷的女孩低着头，脸色煞白，手指在发抖。她知道，录音是真的。打人也是真的。如果警察来了，她跑不掉。
“我道歉。”张婷婷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打她了。对不起。”
简童看着她。“大声点。不是对我说。对阿鹿说。”
张婷婷抬起头，看着阿鹿，眼眶红了。“阿鹿，对不起。我打你了。我不该打你。”
阿鹿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看着张婷婷，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小偷。”
张婷婷低下头，没有说话。
简童走过去，揽住阿鹿的肩膀，带她走出办公室。
身后，卷发女人的声音传来，尖厉的，带着不甘。“你们别走！我还没说完——”
简童没有回头。她牵着阿鹿的手，走过走廊，走过操场，走出校门。
阿鹿的手很凉，在发抖。
简童握紧了她的手。“阿鹿，你今天做得很好。”
阿鹿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眼泪还在掉，但她没有再哭了。
简童拉开车门，让阿鹿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学校大门的时候，阿鹿突然开口。“童姐，我不想回那个学校了。”
简童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好。我们换一个。”
“换一个，她们也会知道。她们会传。所有人都会知道。”
简童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着阿鹿。“阿鹿，你听我说。坐过牢不是你的错。你偷钱是因为你饿，你饿是因为你继母不给你饭吃。你是一个受害者，不是坏人。”
阿鹿抬起头，看着简童。她的眼睛里有泪，有委屈，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倔强。
“可是童姐，别人不这么看。”
“别人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看自己。你觉得你是坏人吗？”
阿鹿摇了摇头。
“那就够了。”简童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别人说什么，不用管。我们换一个学校，重新开始。如果有人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