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轨道上晃动了一整夜。
简童几乎没有睡。她坐在铺位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眼睛盯着对面的阿鹿。阿鹿睡得很沉，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正在靠近，不知道那个亲手把她送进监狱的人正在寻找她。简童不想让她知道。至少在洱海之前，不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萧珩又发来一条消息。“赵大勇已经离开C市了。他买了去大理的火车票。和你同一趟车。”
简童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同一趟车。他一直在她们身后。也许就在同一节车厢，也许就在隔壁的铺位，隔着薄薄的一面墙，听着她们说话，听着阿鹿笑。
她抬起头，看着过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门后面是另一节车厢。她想起上车的时候，有一个男人戴着帽子，低着头从她身边经过。她没有看清他的脸，只记得他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像是背过很重的东西。赵大勇在工地上搬过砖，背过水泥。他的左肩应该是塌的。
简童站起来，轻轻走出包厢，沿着过道往前走。一节一节车厢地走，一个一个铺位地看。走到第三节车厢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男人。他坐在过道的折叠椅上，面朝窗外，头上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棒球帽，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
简童在他对面站定。“赵大勇。”
男人猛地抬起头。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但那双眼睛和阿鹿的一模一样——棕色的，圆圆的，带着一种天生的惶恐。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是……简小姐？”
“你跟着我们。”
赵大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否认。“我想看看她。就看一眼。”
“你把她送进了监狱。现在你想看她？”
赵大勇的肩膀塌了下去。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破了洞的布鞋，鞋底已经磨平了。“我知道我不是人。我……”
“你不是人。”简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你是畜生。”
赵大勇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简童看着他，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她想起阿鹿在监狱里的样子——瘦得像一根竹竿，哭着说“我爸不要我了”。她想起阿鹿在法庭上的样子——站在被告席上，双手被拷着，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认命了的空洞。她想起阿鹿说“我偷继母的钱是因为她不给吃饭”——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老婆不给阿鹿吃饭。你知道吗？”
赵大勇的嘴唇动了一下。“知道。”
“你让她饿着肚子去上学。你知道吗？”
“知道。”
“你亲手把她送进了监狱。你知道吗？”
赵大勇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的黑泥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她偷了多少钱？”简童问。
“什么？”
“阿鹿偷了你老婆多少钱？”
赵大勇沉默了很久。“两百。”
“两百块钱。她饿了好几天，偷了两百块钱去买吃的。你把她送进了监狱。判了三年。”简童的声音越来越冷，“三年。两百块钱。你的女儿，值两百块钱。”
赵大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我想送的！是她继母！她说如果不送阿鹿进去，她就离婚！我没有办法——”
“你有办法。”简童打断他，“你可以保护她。你可以说‘这是我女儿，谁敢动她’。你没有。你选择了那个女人，放弃了你的女儿。”
赵大勇的嘴张着，合不上。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也许他的泪早就流干了，在某个加班的深夜，在某个喝醉的晚上，在某个醒来发现枕边人不是女儿的母亲的清晨。
“你来找阿鹿干什么？”简童问。
赵大勇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简童。信封上写着“阿鹿收”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写过字的人写的。
简童没有接。“这是什么？”
“钱。我攒的。三千块。给阿鹿的。”赵大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不够。但我就这么多。”
简童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阿鹿不要你的钱。”
“那她要什么？”
“她要一个父亲。一个在她饿的时候给她饭吃的父亲。一个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保护她的父亲。一个不会把她送进监狱的父亲。”简童看着他的眼睛，“你能给她吗？”
赵大勇的手垂了下去。信封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简童没有再看他。她转身走回自己的车厢，走得很慢，步子很稳。但她知道，那个信封还在地上。赵大勇会捡起来的。他一定会捡起来的。因为他除了那个信封，什么都没有了。
简童回到铺位的时候，阿鹿还在睡。她蜷缩在被子里，抱着枕头，脸上带着笑。简童站在铺位边，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起前世阿鹿死在她怀里的样子——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她说“童姐，我想去看洱海”。那是她最后一句话。这辈子，简童带她来了。但那个把她送进监狱的人，也来了。
简童坐在铺位上，没有睡。她守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守护着阿鹿的梦。
第二天下午，火车到了大理。
阿鹿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山和云，眼睛瞪得圆圆的。“童姐，这里的山好大！云好低！好像伸手就能摸到！”简童笑了笑，帮她收拾好东西，拉着她的手下了火车。大理的阳光很好，金色的，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棉被。阿鹿站在站台上，仰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太阳，深吸一口气。
“童姐，这里的空气是甜的。”
简童也深吸了一口气。确实是甜的。有草的味道，有花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名的香。但她的余光扫到了出站口的人群里那个戴着棒球帽的身影。他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们。
简童拉着阿鹿的手，快步走出车站，上了一辆去洱海的公交车。阿鹿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都在看风景，没有注意到后面那辆一直跟着她们的出租车。
公交车在洱海边停下。简童牵着阿鹿的手下了车，走了几步，穿过一片小树林，眼前突然豁然开朗。阿鹿愣住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地上。洱海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大到看不到边，水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蓝得不像真的，蓝得像是谁用颜料画出来的。湖面上有白色的鸟，飞来飞去，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拂在脸上像母亲的手。
阿鹿的眼泪掉了下来。“童姐，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简童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眼眶也有些红。“阿鹿，你值得看到这么好看的东西。”
她们在洱海边找到一家客栈住了下来。客栈不大，白族人的房子，青瓦白墙，院子里种着一棵三角梅，开满了红色的花。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杨，皮肤黑黑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杨老板给她们安排了二楼最里面那间房，窗户正对着洱海。阿鹿跑过去推开窗户，洱海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飘起来，像一面蓝色的旗。
但简童没有心思看风景。她的手机震了一下，萧珩的消息。“赵大勇到了大理。住在你们客栈对面的旅馆里。”
简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马路对面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二楼的窗户开着，一个男人站在窗前，正在往这边看。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两扇窗户，简童和赵大勇的目光撞在一起。他没有躲，她也没有躲。
那天晚上，阿鹿睡着之后，简童下了楼。杨老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