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墨龙天没亮就出了门。
他换上了圣殿外院弟子的制式武服，白底金边，胸口绣着朝阳圣殿的日轮徽记，头发抹了发油往后梳得一丝不苟。
临行前他站在院子里，对着银杏树练习了三遍‘军部的将军们好’的表情，最终选定了一个既不卑也不亢、但主要是不卑的版本。
“小飞，我今天去军部报到，跟那群老家伙开会，估计傍晚才能回来。你一个人先在外院熟悉熟悉环境。”
墨弈点头。
“对了，隔壁那三个货，要是来找麻烦，你别理他们，尤其孙清羽，那书呆子昨晚被你说得哑口无言，肯定憋着找回场子。”
墨弈说好。
墨龙这才放心地走了，背影透着一种，老子要去面对帝都权力的风暴了的壮烈。
墨弈目送他离开，然后回屋换了身适合练功的短打衣衫，走到院里开始练习崩山功。
这套功法的核心要义他已经烂熟于心。
力从地起，贯于腰，达于拳，不求变化，只求通透。
招式只有九式，每一式都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的变招。
但越是简单的功法，对细节的要求就越苛刻。
出拳时灵能从足底到腰腹再到拳面的传导路径，差一丝一毫，威力就大打折扣。
墨弈从第一式开始练。
银杏树下，拳风呼啸。
一片银杏叶被拳风震落，飘到他面前，他一拳轰过去，拳头在距离叶片三寸处停住，拳风将叶片撕成两半。
不对。
崩山功的拳力应该是穿透性的，不是撕裂性的。
叶片应该被拳风洞穿，而不是撕开。
他调整了一下灵能在手腕处的流转角度，重新出拳。
又一片叶子落下。
这次叶片正中心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边缘光滑，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圆柱贯穿。
墨弈收拳。
练到午时，他浑身被汗水浸透，崩山功九式的拳架已经初步刻进肌肉记忆里。
接下来就是水磨工夫。
每天练，反复练，直到每一拳的发力轨迹变成身体的本能。
他回屋擦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
墨弈走出房子，来到一处花圃时，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哎！你！戴面具那个！站住！”
墨弈回头。
一个女人正小跑着朝他过来。
她穿着外院杂役统一的青色布衣，瓜子脸，眼睛不大但很亮，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跑起来的时候碎发在耳边晃来晃去。
她跑到墨弈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墨龙新带回来的那个杂役？戴面具那个？叫什么来着？”
墨弈疑惑：“你有事？”
“我家少爷说了，昨天你胡说八道，让他晚上睡不着，我不找你找谁。”
“你家少爷是？”墨弈问。
“孙清羽！”
墨弈的表情立刻从疑惑切换成恍然大悟，速度快得像是提前排练过。
他双手一拍，语气里带着一种，原来是这件事啊！我正想找机会解释呢的热络。
“哦！原来是孙公子的管家！失敬失敬！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春花。”
“春花姑娘，这件事我必须跟你解释清楚，你回去转告孙公子，省得他继续睡不着。”
“他睡不着的原因不是我胡说八道，是他太聪明了。”
春花眨巴眨巴眼睛：“啊？”
墨弈一本正经地说：“昨天我说的那些话，其实只有九成是真的。”
“另外一成是我临场编的。”
“但你猜怎么着？”
“孙公子居然没当场戳穿我。”
“他不是看不出来，他是看出来之后，选择先回去查证，这种治学态度，说实话，我在临江城当了这么多年佣兵，头一回见。你家少爷不是一般人。”
春花的脑子里的齿轮咔咔转了半天，最后只转出来一句。
“所以你承认你胡说八道了？”
“我承认我临场发挥了一部分。”
“那不就是胡说八道吗！”
“区别很大。”墨弈严肃地说。
“胡说八道是无中生有，临场发挥是基于事实的合理推演，就像你家少爷写论文，引用的典籍是事实，他写的按语是推演。你能说孙公子的论文是胡说八道吗？”
春花本能觉得这个类比哪里不对，但涉及到孙清羽，她不敢轻易反驳。
万一反驳错了，回去少爷问起来，她答不上来，又得抄书。
墨弈见她陷入逻辑困境，立刻转移话题。
“而且你想，孙公子昨晚睡不着，表面上是被我气的，实际上是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他一定是在反复推演我说的每一句话，找出其中不合逻辑的地方，然后在脑子里构建反驳体系。”
“这种状态，在我们佣兵行当里叫大脑在热身。”
“热身？”
“对！你回去告诉孙公子，就说我说的他昨晚不是失眠，是大脑在做学术热身。”
“热身完了之后，他一定会写出一篇反驳我的文章，那篇文章的质量，绝对比他平时写的都要高，不信你等着看。”
春花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会写文章？”
墨弈：“一个会因为战报里一句话就去查灵能炮配置表的人，被我当面说了那么多‘临场发挥’的内容，他能忍住不写文章反驳？”
春花想了想孙清羽平日的行为模式，发现墨弈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上个月有个弟子在食堂说了一句，回灵药的配方可以简化，孙清羽回去查了三天的资料，写了一篇论文论证为什么不能简化，把那弟子说得主动登门道歉。
“可是……”春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让我把这些话转告少爷，少爷不就知道你昨天是在耍他了？”
墨弈摇头：“不会。孙公子听完之后，只会更兴奋，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他全力反驳的对手。”
春花的脑子有些转不动了，她盯着墨弈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我们家少爷似的，绕来绕去的。”
墨弈笑了笑。
春花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这些人的事我搞不懂。”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歪着头看墨弈的面具，“哎，你这个面具，吃饭的时候摘不摘？”
墨弈愣了一下，话题跳得太快，他差点没跟上。“摘。”
“摘的时候别人能看到你的脸吗？”
“我会找没人的地方。”
春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你睡觉的时候摘吗？”
“摘。”
“那万一你睡着了，有人偷偷进来看你的脸怎么办？”
墨弈沉默了片刻：“谁会这么无聊？”
春花掰着手指：“我啊！我就很好奇你面具底下长什么样？”
“毁容了？”
“还是长得太好看怕惹麻烦？”
“我跟你说，外院之前也有个戴面具的，后来摘了，长得跟土豆似的，大家就再也没怕过他。”
墨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