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这件事，姜悦没怎么放在心上。
路程泽跟她说爷爷要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揉面，手上沾满了面粉，头也没抬地“哦”了一声。
路程泽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下一句了，只好自己转着轮椅走了。
姜悦对路爷爷没什么意见。老爷子是个好人，她刚嫁进路家那会儿谁都不认识，就老爷子拉着她说了半天话，问她以前在边缘星球过得怎么样，问她母亲的病，还跟她讲路程泽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的事。
那时候姜悦瘦得跟鬼一样，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老爷子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嫌弃，也没有同情，就是很平常地对待她，像个普通的老人家在跟自己孙媳妇拉家常。
就冲这一点，姜悦愿意对老爷子好。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对她好的人她记着，但没要求自己对人家全家都好。合得来就多来往，合不来就客客气气的，谁也别为难谁。
她跟路程泽是名义上的夫妻，跟路家其他人更是名义上的亲戚，摆正自己的位置就行。
要是有人对她提无理的要求，她可以不答应；要是有人背后编排她，她可以直接不听。反正日子是她自己过的，少了谁地球都照样转。
不过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
姜悦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列菜单了。她趴在桌上用笔在纸上划拉——这笔和纸还是她在星网上买的，贵得她肉疼，星际时代没人写字，文具都成奢侈品了。
她一边写一边念叨：“梅菜扣肉一个，白切鸡一个，酸甜排骨一个，红烧肉一个，再炖一锅汤。”
路程泽正好路过厨房门口，听见她在自言自语，停下来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
“不用。”姜悦头也没抬，“到时候叫你的人过来打下手就行。”
“我的人？”路程泽挑了一下眉毛，“你是说张天成他们？”
“不然呢？”姜悦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的人你不使唤，难道让我一个人做十几个人的饭？”
路程泽没反驳，点了点头走了。
姜悦又低头继续写她的菜单。猪肉是主角，鸡鸭也有，至于海鲜——
她在星网上翻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认识的鱼虾，全是些长得奇形怪状的东西，看着就不像能吃的。算了，猪肉够用了。
她又想起小时候过年家里做的糍粑，糯米蒸熟了捣成糕，分成小团子压扁了，烤着吃又香又脆，蘸红糖吃更是绝了。
姜悦想到这个就坐不住了，立刻去泡糯米。
糯米泡了一夜。第二天她把糯米上锅蒸了一个小时，蒸得热气腾腾米粒透亮，倒进机器里打成黏糊糊的糕状。
机器是让李非凡改装的，原本是个打面糊的玩意儿，姜悦让他把转速调低了，转刀换成了钝的，打出来的糯米糕又黏又韧。
她把糯米糕倒在案板上，手上沾了油，揪成一个个小团子，按扁了摆在盘子里。
中午的时候张天成过来蹭饭，看见桌上摆着一盘白生生的圆饼子，伸手就要拿。
“凉的。”姜悦说，“烤了才能吃。”
“烤了是什么味儿？”
“甜的。”
“我尝尝。”张天成手脚麻利地把一个糍粑扔进烤箱里，烤了两分钟拿出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这什么味道？不甜啊。”
“蘸红糖吃。”
“你不早说！”张天成又去蘸红糖，又咬了一口，这回表情变成了勉强接受，“还行吧，软软糯糯的。不过我觉得不如板栗烧鸡好吃。”
“没人问你意见。”姜悦把他从厨房赶了出去。糍粑本来就不是给星际人准备的，是给她自己准备的。
她咬了一口蘸了红糖的糍粑，软糯香甜，和小时候吃的一个味儿。大年三十那天姜悦起得很早。
她先去跑了一圈步，然后指挥两个机器人把宅子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扫完之后她从柜子里翻出之前在星网上买的红纸和墨，铺在客厅的大桌上，准备写对联。
红纸一铺开，客厅里的人都围过来了。
路爷爷是前一天晚上到的，还带了几个人一起过来。这会儿客厅里坐了十几个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通讯器，看见姜悦拿出一叠红纸又拿出毛笔，同时安静了。
“这是什么？”路爷爷的随行副官，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
“纸和笔。”旁边的人回答。
“我知道是纸和笔。她拿纸和笔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姜悦站在桌前，把毛笔在墨里蘸饱了，抬头扫了一圈：“有想写的吗？我买了挺多纸的。”
十几个人同时摇头。姜悦耸了耸肩，不管他们，低头自己写了起来。
她写的是星际通用文字，上联“大地流金万事通”，下联“冬去春来万象新”，横批“喜迎新春”。
写完第一副，她拎起来看了看，觉得还行——虽然字不怎么样，但至少没写歪。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几个跟着路爷爷过来的年轻人看着姜悦手里的毛笔，眼神里全是好奇。
这个时代的人从小就用光脑打字，根本没见过人用毛笔写字。张天成用胳膊肘捅了捅李非凡，压低声音说：“那个笔怎么是软的？”
“毛笔，古代人用的。”李非凡也压着声音，“我在资料库里见过。”
“她怎么会用那个？”
“你问我？”
路爷爷站在人群后面，拄着拐杖，眯着眼睛看姜悦写的字，又看了看姜悦，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子，路程泽坐在轮椅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这丫头，”路爷爷低声说，“字写得不错。”
路程泽没接话。姜悦又写了好几副，安排张天成和李非凡去贴。张天成拿着对联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半天门框，问：“贴哪边？”
“左边那个，右边这个。”
“哪个是左？”
姜悦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指给他看。等把对联全部贴好，整个庄园的气氛忽然就不一样了。
红纸在门上贴了两排，被风吹得轻轻晃，门框上“喜迎新春”四个字端端正正的。
“还挺好看。”路岸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难得主动说了一句评价。
路爷爷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说了句“好，好”，就背着手走了。
年夜饭是姜悦的重头戏。
她一大早就钻进了厨房。梅菜扣肉是头天晚上就蒸上的，梅菜是自己晒的，五花肉先煮后炸再蒸，蒸了一整夜，筷子一夹就烂；
白切鸡最简单也最考验火候，鸡是后院养的，水开三浸三提，出锅过冰水，皮脆肉嫩；酸甜排骨、红烧肉、炸肉丸、萝卜炖排骨，一样一样往外端。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姜悦把几个男人使唤得团团转。李非凡在削萝卜皮，路岸在帮她递盘子，张天成站在油锅旁边——名义上是帮忙炸肉丸，实际上手就没停过。
“你又吃。”姜悦一回头，发现张天成嘴里塞得鼓鼓的，面前的肉丸碗已经少了一大半。
“我尝一下熟了没有。”
“那是第五个了。”姜悦拿锅铲指着门，“出去。”
“夫人——”
“出去。”
张天成被赶出了厨房，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活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大型犬。
李非凡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把一碗新炸好的肉丸塞到他手里：“拿着，别进来了。再进来连我都没得吃了。”
年夜饭做了两大桌。姜悦和路程泽、路爷爷还有平时一起吃饭的几个人坐一桌，路爷爷带来的随行人员坐另一桌。
菜一端上去，两桌人同时安静了。梅菜扣肉油亮油亮的，白切鸡摆在盘子里还冒着凉气，红烧肉在碗里颤颤巍巍的，筷子碰一下能抖三抖。
路爷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扣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嚼了两下，转头看了姜悦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感慨，还有一种“我孙子到底娶了个什么人”的困惑。
“好吃吗爷爷？”姜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