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落地的时候，帝星的天是灰的。
姜悦跟在路程泽后面走下舷梯，一眼就看见了港口上乌压压的人群。清一色的军装，站得笔直，像一排刀切出来的松树。
路程泽的轮椅停在舷梯底下，那些人同时抬起右手，齐刷刷地敬了个礼。没有人说话，只有制服布料在风里猎猎作响的声音。
路程泽没有穿军装。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服，腿上搭着一条薄毯，跟港口上那些笔挺的制服比起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看着面前这些敬礼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手回了个礼。动作很慢，但标准得一分不差。
一个金发碧眼的高大男人从队列里大步走出来。
他比张天成还高了半个头，军装撑得满满的，一头金发在港口的风里乱得像个鸡窝。
他走到路程泽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轮椅上的路程泽，咧嘴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路少将。”他的帝星口音很重，但咬字很清晰，“还以为你打算老死在K12了。”
“你都还活着，”路程泽把轮椅往前推了几寸，“我怎么好意思比你先死。”
迈尔斯哈哈大笑，弯下腰给了路程泽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周围几个军官这才放松了表情，有人走上前来跟路程泽低声打招呼，有人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
都是熟面孔，姜悦一个都不认识，但她能从这些人站的位置和说话的语气里看出亲疏远近——
能在路程泽失势的时候还站在港口接他的人，要么是真朋友，要么是欠过大人情的。
姜悦扫了一眼人群。军装占了绝大多数，路家的人只有寥寥几个，站在最边上，跟那些军官之间隔着一道明显的空隙。
那几个人她见过，过年时跟着路爷爷来过K12，但路程泽的表情在扫过他们时明显顿了一拍，然后移开了。不是自己人。
路程泽没有在港口多停留。他跟迈尔斯说了几句话，然后挥手让其他人散了，只点了少数几个人跟着他走。
路家来接的悬浮车已经在港口外等着了，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姜悦看见了坐在驾驶位上的老管家。
还是三年前那个人，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腰板还是直的。他看见路程泽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叫了声“少爷”，声音有点哑。
路程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回到路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家的宅子还是那么大，苏州园林的假山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灯笼挂在廊下被风吹得轻轻晃。
姜悦下了车没有跟着路程泽去客厅。她在人群里看见了好几张不认识的面孔，男男女女站了半个厅堂，表情各异——有焦急的，有审视的，也有掩不住幸灾乐祸的。
有个中年男人看见路程泽的轮椅进门，脸上挤出一个夸张的关切表情迎了上来：“程泽啊，你终于回来了，等你好久了！”
姜悦在门口听了一耳朵，是路程泽的二叔。她没有继续待下去，转身往自己之前住的那个院子走。
她在K12住了三年，差点忘了这栋宅子有多大，走廊套着走廊，院子连着院子，拐了好几个弯才找到地方。
推开院门的时候里头亮着灯，有人提前打扫过了，被褥是新换的，桌上还放了一壶温水。
客厅里，路程泽打发走了旁支的人。那些关切的面孔在他面前一个个退出去，最后只剩下迈尔斯和几个心腹。
他转着轮椅往书房走，关上门之后开门见山：“把你们知道的说一遍。”
几个军官轮流汇报。路老爷子是五天前失踪的，最后一次出现在路氏集团总部大楼的监控里是下午三点，之后就没有了任何记录。
没有目击者，没有打斗痕迹，没有通讯勒索。治安局派了人在路家守着，但五天过去了，绑匪一个消息都没发来。
“没有赎金要求，”路程泽听完之后靠在轮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也没有任何威胁。如果目标是爷爷本人，五天足够他们提条件了。不提，说明目标不在爷爷身上。”
迈尔斯靠在书桌边上，两条长腿交叠着：“要么是想引你回来，要么是想借这件事转移注意力。”
“或者两者都是。”路程泽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
“先等。今天我回来的动静够大了，最晚明天会有人联系。到时候就知道他们是冲什么来的。先吃饭。”
他让张天成带着迈尔斯和其他几个人去餐厅。张天成领着人往餐厅走的时候，迈尔斯还沉浸在刚才的分析里，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走进了餐厅。几个从K12带回来的厨师已经做好了饭，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清炒菜心、萝卜炖排骨、蒜蓉蒸茄子，还有一大盆白米饭。
热气腾腾的，香味从门口一直飘到走廊尽头。
迈尔斯站在门口，忘了迈步子。他低头看着那桌菜，又转头看张天成，张天成已经拿起盘子去打饭了，动作熟练得像个食堂阿姨。
“你们在K12每天都吃这个？”迈尔斯坐下来之后盯着面前的红烧肉看了好一会儿，拿叉子戳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放下叉子，认真地看了张天成一眼，然后加快了速度。
张天成端着盘子坐在对面，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每天还不重样。今天时间紧，菜少了点，回头让你尝尝我们食堂的糖醋里脊，那才叫绝。
还有夫人做的白切肉，上次她亲自调的蘸酱，辣得我们几个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迈尔斯不说话，专心对付面前的菜。旁边几个军官也是同样的状态——埋头苦吃，偶尔抬头是为了夹远处的菜。
张天成说到一半发现没人理他，讪讪地闭嘴了。吃到第二碗的时候迈尔斯还想再添，被张天成按住了。
“别一次吃太多，肠胃受不了。我们刚吃那会儿也这样，慢慢来。”迈尔斯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还没吃完的菜，表情很复杂。
“你们在K12待了三年，”他说，“我现在理解为什么老陈申请调去那边了。”
张天成笑了笑，没接话。他的笑容很短暂，因为他知道那些舒服日子可能要到头了。
在K12的三年是他入伍以来最轻松的日子——不用出任务，不用面对星盗和虫族，不用防着敌对势力的暗算。
每天训练、吃饭、跟着夫人上山摘果子。现在路老爷子下落不明，不管这次的事怎么收场，那扇通往平静日子的门已经在慢慢关上了。
路程泽没有去餐厅。他转着轮椅穿过走廊，往姜悦住的那个院子去。走廊很长，两边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在石板地面上投下晃晃悠悠的光影。
他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姜悦正在厨房里。她回到院子之后没有闲着，把带回来的食材归置了一遍，又检查了厨房里的炉灶能不能用。
听见轮椅的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
“有吃的吗？我饿了。”路程泽说。他的声音很平，跟在书房里分析局势时一模一样，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
姜悦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墙上的钟，转身打开冰箱。西红柿鸡蛋面，最快的。西红柿切丁炒出红油，鸡蛋打散倒进去，加水烧开下面条。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路程泽坐在厨房门口，轮椅停在门槛外面，肩膀微微垮着。
在别人面前他一直是绷着的，这会儿只有她一个人，他就没那么端着了。但也就松弛了这么一点。
这个人大概从小被教的就是不能松，天塌下来也得先站直了再说。
面端上来，红彤彤的汤底上飘着蛋花，姜悦放了一碟自己腌的酸黄瓜在旁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热气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吃了大半碗，姜悦才开口：“有计划了吗？”
“等。最晚明天会有人联系。”路程泽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怕的不是绑架勒索。怕的是爷爷只是个幌子，目标比这个更大。”
姜悦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