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路家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姜悦早就睡下了，她的院子在黑夜里安静得像一口井。
路程泽的书房里却还亮着灯，几个男人围坐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就在所有人都准备去歇一口气的时候，路程泽的通讯器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想要见人，来永华路废弃工厂。一个人来。现在。
路家的灯又全亮了起来。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穿外套，有人在低声骂娘，有人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路程泽的几个叔叔辈聚在客厅另一头，一个说绝对不能去这是陷阱，另一个说万一不去那边撕票怎么办，还有一个什么都没说只是来回踱步，皮鞋敲在地板上咔咔响。
路程泽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把通讯器重新看了一遍，关掉屏幕，转着轮椅往外走。
李非凡追上来拦住他，脸涨得通红，说：“这明显是针对您的圈套，您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路程泽看了他一眼，说：“我不去才是送死。”
他现在还能谈判，是因为对方还觉得他有价值。如果他不去，爷爷就失去了价值，一个失去价值的筹码没有必要留着。
他把轮椅推到悬浮车旁边，回头说了一句话：“你们可以在附近蹲着，别让他们发现就行。总得有人去探探路。”
悬浮车的门关上了。路程泽设定好目的地，给那个陌生的号码回了一条消息：二十分钟到。
那边几乎是秒回：别带人。你爷爷在我手上。别耍花招。
路程泽看着那几个字，把通讯器揣进口袋里。他知道对方在暗处盯着他，就像野兽在草丛里盯着猎物。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就是那只猎物——腿废了，精神力也不稳定，在战场上他是猎人，现在他是瘸了腿的猎物被赶进别人的笼子里。
但猎物也有猎物的好处，猎人走近了才能看清楚他的脸。
悬浮车在永华路尽头停下来。这里曾经是一个能源公司的生产基地，很多年前发生过一次大爆炸，据说死了不少人，还涉及放射性物质泄漏。
后来这一带的人全迁走了，政府花大力气做了污染处理，但也没能把这片地从地图上抹掉。
十几栋厂房烧得只剩下骨架，黑洞洞的窗口像骷髅的眼窝，只有最里头几栋楼还勉强立着，在夜色里戳着天。
路程泽推着轮椅到大门前。铁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刚好够他的轮椅通过。通讯器又亮了：第三栋楼。
第三栋楼的大门紧锁。周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路程泽手腕上的通讯器发出一点微弱的蓝光。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仰起头朝楼上喊了一声：“有人吗？出来谈谈。你们把我约到这种地方，不就是想要东西吗？”
声音在空旷的厂房之间弹来弹去，最后被黑暗吞掉了。
没有人回答。路程泽等着，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他在等对方验货——看看他是不是真是一个人来的，有没有人跟在后面。
几分钟之后，一个声音从头顶的某个方向传下来。
那个声音很怪，像是被人用机器处理过，每个字的音调都平得像被熨斗烫过：“路上将，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真是一个人来。胆子还是这么大。”
“我爷爷呢。”
“你爷爷安全得很。该让你们见面的时候，自然就见到了。”
“那你们想要什么。”
“东西。”
“什么东西。”
“路上将心里不清楚吗？”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电流声滋滋地响了一瞬，
“上次在美斯蓝星附近，你们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们的东西丢了。最后可能接触到那件东西的人，就是你。”
路程泽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废弃厂房的破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说：“我在那场战役里受伤了，后面的事我都是昏迷的。我连那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在我手上。”
“那就奇怪了。”那个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我们查了很久，每一个环节都排查过了。东西不在运输线上，不在黑市上，不在任何我们找得到的地方。最后一个接触点，就是你们那支队伍。”
“我那天一直在救人。没有时间拿任何人的东西。”
“那东西可能不是你自己拿的。可能是有人放在你身上的。也可能在撤退过程中混进了你的随身物品里。”那个声音不为所动，
“你拿没拿我们不管。东西，我们要。你爷爷还在我们手里。等你找到了东西，我们会再联系你。”
然后那个声音就消失了。路程泽等了很久，没有再等到任何声音。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夜风、破厂房和他一个人。
回到路家的时候天还没亮。客厅里所有人都没走，看见路程泽的轮椅从门口进来，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路程泽没有说多余的废话，直接把所有人叫进书房，把刚才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美斯蓝星那次，”李非凡皱着眉头，“我们几个全程在一起，撤退的时候也互相确认过装备。没有人拿过什么多余的东西。”
“那我们的东西呢。”路程泽问。
张天成愣了一下。他负责路程泽的饮食起居和随身装备，那天路程泽被送进急救舱之后，所有染血的衣服和装备都是他收的。
“都带回来了，”他说，“衣服、军靴、战术手套、通讯副机，全在路家。上将那套作战服损毁太严重了，急救的时候直接用剪刀剪开的，后来就一直放在柜子里没动过。”
“你检查过吗。”
“没有。那套衣服全是血，就一直没动。”
路程泽靠在轮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等他再睁开的时候，眼白上布了一层细细的血丝。他说天快亮了，都去睡。
明天把那天所有东西翻出来，一件一件查。
第二天早上，姜悦照常起来吃早饭。她走进餐厅的时候发现今天的饭桌比平时热闹得多——所有人都到齐了，连平时起得最晚的胡宥胜都顶着一头乱发坐在那儿。
几个人一边往嘴里塞包子一边七嘴八舌地争论着什么，声音大到能把天花板掀了。
张天成看见姜悦进来，迫不及待地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讲得手舞足蹈，差点把面前的豆浆杯打翻了，被李非凡按住了手腕才保住了那杯豆浆。
讲到最后他两手一摊，说我们把所有装备都翻了个底朝天，别说东西了，连个屁都没找到。
那帮人到底在找什么，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上哪儿给他们变去。
胡宥胜在旁边附和，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就是。那天我们都在救人，枪林弹雨的，谁有闲工夫去捡东西？”
“你说什么东西能让一群人铤而走险去绑架一个大家族的家主？”陈斯澜端着咖啡杯，没喝，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
“要么是钱，但路家不缺钱。要么是某种技术，或者情报，重要到他们觉得绑架路老爷子是值得冒的风险。”
“问题是，”李非凡说，“他们为什么要咬死东西在上将身上？路家那么多地方他们不找，非要逼一个在外养伤的人回来？”
姜悦一直没说话。她安静地剥着手里的水煮蛋，把蛋壳一片一片放在盘子边上。
剥完了，她把蛋掰成两半，才开口：“如果你们所有人都忙着救人和撤退，没有人主动去拿东西，那东西是怎么到你们手里的呢。”
几个男人同时转头看她。
“有没有一种可能，”姜悦咬了一口蛋白，慢慢地嚼着，“是有人趁着混乱，把东西放在了你们其中一个人的身上。不是你们去拿的，是别人硬塞过来的。”
张天成张了张嘴，没合上。
“而且你们说对方查了很久，确认东西就在路家。”姜悦擦了擦手，
“如果他们在路家找过了没找到，为什么会咬死一定在你们上将手上？
只有一种解释——他们知道那件东西一定在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