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老爷子在医疗中心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问路程泽：“你回来了？”
路程泽点了点头，老爷子的第二句话是：“你媳妇呢？”
姜悦从路程泽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保温盒，说了句在这儿呢。
老爷子看见她手里的饭盒，笑了一下，笑得满脸褶子都在动，说还是悦悦知道心疼人。
姜悦把保温盒打开，粥的香气冒了出来。她煮了一锅红枣山药粥，又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胡萝卜炒鸡蛋、清炒菜心，还蒸了一碗嫩嫩的鸡蛋羹。
老爷子被饿了四五天，胃缩得厉害，不能一下子吃太硬的东西，这些她都算好了。
她把粥盛出来放在老爷子面前的小桌板上，又把鸡蛋羹淋了几滴酱油端过去。路老爷子端起粥喝了一口，怔了一下，然后没说话，一勺接一勺地把整碗粥都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放下碗，看着姜悦，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好孩子。姜悦把碗收走，说这有什么，您好好养着，明天我再做。
路程泽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多弯了半寸。
路老爷子没事的消息传回路家，整栋宅子都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路家上上下下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嗓子，厨房的饭菜做好了端上去，没几个人有心思吃。
现在当家的老爷子平安回来了，虽然还在医疗中心观察，但人没事——人在，很多事就是小事了。
管家当天晚上就吩咐厨房多做几个菜，说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好好吃一顿。
但路程泽没有松懈。他把迈尔斯和张天成几个叫到书房，门一关，开始复盘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一个老人，在家门口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绑走，一路上避开所有监控，藏在两个苗圃之间的地下室里整整五天。
运人需要人手，避开摄像头需要技术，知道路家内部巡逻时间需要内应。光靠外面几个绑匪，做不到这么干净。
“内部肯定有人接应。”迈尔斯靠在桌边，一双长腿交叠着，“问题是内鬼在哪个环节。老爷子身边伺候的人？旁支的亲戚？还是宅子里的安保人员？”
“都有嫌疑。但光靠路家内部的人，没胆子也没资源策划这么大的事。”路程泽的轮椅停在书房正中央，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后面肯定还有别人。帝星的世家，盯着路家的不止一家。”
张天成在旁边闷声说了句：“查。一个一个查。老爷子都让人绑了，还讲什么客气。”
路程泽他们查了一整夜。第二天上午他又去了一趟医疗中心，跟老爷子在病房里单独待了很久。
姜悦中午去送饭的时候在门口碰见几个熟面孔——张天成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迈尔斯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几个便衣战士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假装看新闻，眼神却在每一个经过的人身上来回扫。
路家当家人在医疗中心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想往这层楼塞人的势力不止一拨，全被拦在了楼下。
姜悦推门进去的时候，祖孙俩正好谈完。路老爷子靠在床头，脸色比昨晚红润了些，就是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手背上还留着被束缚带勒过的淤青。
看见姜悦进来，老爷子把手往被子里缩了缩，想挡住那些淤青。姜悦装作没看见，把保温盒里的菜一样一样往外端——小米粥、蒸南瓜、肉末蒸蛋，还有一碟子凉拌木耳。
她一边摆一边说爷爷您这几天先吃软的，等胃缓过来了我再给您做您喜欢的。
路老爷子接过粥碗的时候手有点抖，自己拿稳了，喝了两口才说：“悦悦，辛苦你了。是我老头子不好，连累你们在K12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回来担惊受怕。”
姜悦正在给路程泽盛饭，听见这话放下勺子看着老爷子：“您说什么呢。要不是您在帝星顶着，我们在K12哪能过得那么安稳。
这几年风风雨雨的，要是没有您在前面撑着，路家早就被人嚼碎了。”
路老爷子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我本来想着你们在K12挺好的。程泽养着伤，你种着地，日子过得安静。哪知道这群人还是不肯放过。”
“爷爷，您知道的。”路程泽的声音从病床另一头传过来，很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只要我没死，路家就挡了别人的路。挡人路被针对，很正常。这三年他们不是没动手，只是一直探不到我的底，才拖到现在。”
姜悦把一碗饭塞到他手里：“行了，先吃饭。事情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那就先放一放。吃饱了再想。”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路老爷子看着窗外说了一句今天的太阳真好，姜悦把窗帘拉得更开了一些。
吃完饭姜悦收拾碗筷准备回路家。她的院子才改造到一半，桂花树种了，橘子树还没下地，嗜血藤的幼苗还待在隔离罩里等着换大盆。
刚走到病房门口，路程泽叫住了她：“今晚别回路家。在医疗中心住一晚，爷爷隔壁那间。”
姜悦回过头看他。他的脸色比刚才吃饭时难看了不少，不是那种摆在脸上的难看，是那种压着的东西终于被掀开一个角的难看。
下颌咬得很紧，眉骨底下压着一片阴翳，手里攥着通讯器，指节捏得发白。刚才她盛饭的功夫他出去接了个通讯，回来就成这样了。
她没多问，点了点头：“要住多久？”
“明天应该就能回去。”
“行。”姜悦把保温盒放下，“移栽的事不着急。你要缺人手帮我种树，回头给我调几个人就行。”路程泽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好。
他走后姜悦在病房里陪路老爷子聊了一下午。老爷子精神头不错，就是躺不住，老想下床走动，被姜悦按回去了两回。
她跟老爷子讲K12的事——讲她怎么在山里找到的那片榴莲林，讲张天成第一次吃榴莲被臭得满院子跑，讲她酿的葡萄酒还在地窖里没开坛。
老爷子听着哈哈大笑，说等身体好了也要去K12住几天，尝尝那个臭得人跑的水果到底是什么味儿。姜悦说行，到时候我给您留一整个。
路家这一天下午的气氛跟医疗中心完全不同。路程泽回去之后直接封了宅子。
所有人——不管是旁支亲戚、管家、安保人员、司机、园丁——全部被叫到议事厅，一个一个地问话，一个一个地排查。
有人被架着从偏门带出去，有人站在客厅中间哭得稀里哗啦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有人试图往外拨通讯，讯号还没发出去就被切了线路。
路程泽坐在议事厅最里面，他的轮椅停在老爷子的主位旁边，从头到尾没有大声说过一句话，但每一个从议事厅出来的人脸上都没有颜色。
一天一夜。等第二天中午姜悦扶着路老爷子回到路家的时候，宅子还是那个宅子，苏州园林的假山还好端端地立在池塘边上，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走廊上多了不少新面孔，都是身形利落的年轻人，穿着便服，但站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姜悦扶着路老爷子穿过回廊的时候，一个年轻女孩从侧门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那个动作太快太轻，换成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姜悦在末世里练出来的直觉不需要眼睛——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和好奇。她回头看了一眼，侧门已经关上了。
姜悦把路老爷子送回他的院子，看着护理人员把老人安顿好，又交代了几句饮食上的注意事项，然后回了自己的院子。
角落里那棵桂花树还歪歪扭扭地杵在坑里，昨天挖的坑被太阳晒了一天，土已经干得发白了。
橘子树苗还靠在墙角，根部包着湿布，叶子有点蔫。她从墙角抄起铲子，往坑里泼了两瓢水，先扶正了桂花树把土夯实，然后开始挖橘子树的坑。
正蹲在地上往坑底垫鸡粪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听着就不止一个人。
“夫人！”张天成的大嗓门从院墙外头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