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姜悦吃完早饭正准备去训练室，通讯器响了。是路程泽。
“有几个朋友过来，你也来见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情绪，姜悦琢磨了一下才想明白那是什么——无奈。
路程泽这个人，平时说话跟切钢板似的，能让他无奈的事不多。
“行，我换身衣服就来。”姜悦挂了通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训练服，转身回屋换了件干净的上衣。
她到客厅的时候，几个男人正围着路程泽说话。有人靠在沙发扶手上，有人大大咧咧地占了整张单人沙发，还有人直接坐在茶几边上，一看就是熟得不能再熟的。
张天成和李非凡也在旁边陪着，笑声从客厅一直传到走廊。姜悦一进门，几个男人同时转头看她，目光齐刷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路程泽把轮椅往前转了几寸，挨个指过去：“白宇，江一帆，黄鼎三，何淼。都是我朋友。”然后他指了一下姜悦，对那几个人说，“我夫人，姜悦。以后在外面碰上，照应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交代一件公务。
但白宇——坐在沙发扶手上那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眼睛很亮——第一个反应过来，拿手里的茶杯盖朝路程泽指了指：“你这话说的，跟托孤似的。不用你说，碰上了自然照应。不碰上我们也能专程来照应。”
路程泽没理他的打趣。
几个人开始聊起各自的近况。姜悦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慢慢把他们跟名字对上了号。
白宇话最多，什么都插一嘴，家里做军工供应的；
江一帆话最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家里管着星网上好几家传媒公司，他靠在沙发角落里时不时推一下眼镜，偶尔插一句话能把所有人噎住；
黄鼎三是个大嗓门，笑起来整间屋子都在震，家里做星际物流，听他说话的语气大概从小就负责给这几个发小背锅；
何淼最斯文，说话声音不大，家里是开医疗中心的，路程泽刚受伤那会儿就住在他家的医院里。
“你当初非要去K12养伤，我是真不同意。”何淼端着茶杯看着路程泽，眉头微微皱着，
“边缘星球的医疗条件跟帝星没法比，你这是拿命赌。但你回来之后我看了你的体检数据——说实话，我看不懂。各项指标比我预估的好太多了。”
“我现在挺好。”路程泽说，“有事需要你们帮忙我不会客气。”
“你就是太不客气了。”黄鼎三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动静不小，“我是说你对你自己太不客气。
你回来帝星这么大的事，要不是航站那边有人看见你，你是不是打算等老爷子的事处理完了才跟我们说？路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
“这不是还没来得及。”
“少来。”江一帆头都没抬，声音从沙发角落里飘出来，“你从小就这样。受伤了不说，出事了不说，扛不住了也不说。非得我们上门堵你。”
路程泽靠在轮椅背上，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姜悦认识——他在K12吃到好吃的才会露出这个表情。
“你们到底是来叙旧的还是来找茬的？一个个都快指着我的鼻子骂了。”
“怕你英年早逝。”江一帆说。
姜悦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路程泽这几个发小说话跟张天成他们完全不是一个风格——张天成是崇拜里带着敬畏，这几个人是直接往他脸上怼。
但怼得亲热，怼得不见外。
白宇终于忍不住了，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什么机密：“我听说你家搞了个食堂？
外面传得可邪乎了。说你们路家的人现在都不喝营养剂，每天三顿全是原始食物，做出来的味道比帝星最好的餐厅还绝。真的假的？”
“对对对，”黄鼎三也跟着起哄，“你们家什么时候请的厨子？以前不是说路家不搞这些吗？”
路程泽看了他们一眼，表情很微妙。那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们不是专程来看我”的表情。“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上，可以给你们安排一顿。”
姜悦站起来，说了她进客厅之后的第一句话：“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
她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白宇压低声音问路程泽“你夫人会做饭”，然后是路程泽不置可否的“嗯”，
然后是黄鼎三的大嗓门“你怎么不早说”。姜悦弯了一下嘴角，加快了步子。
厨房里几个师傅正在准备午饭的备菜。他们都是跟着路程泽从K12回来的人——有几个是从战场退下来的老兵，腿脚不太利索，颠勺翻锅倒是练出来了。
K12在路程泽的旧部里有个私下叫的名字，叫“养老星”。
这群人看见姜悦进来，眼睛都亮了。谁都知道，夫人只要踏进厨房，要么是要做新菜，要么是今天有贵客。
姜悦扫了一眼灶台上的食材，目光落在一块五花肉上。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皮上的毛剔得干干净净。她把肉拎起来掂了掂重量，够。
“今天做个烤五花。”她把肉放在案板上，从刀架上抽了把片刀，“你们看着，回头食堂菜单上加一道。”
五花肉洗净控水，改刀切成薄片。她的刀工是末世里练出来的，切出来的肉片厚薄均匀，透光能看见纹理。
切好装盆，往里头倒蚝油、生抽，盐只放了一小撮。星际的调料有限，很多蓝星上常用的香料她还没找到替代品，只能有什么放什么。
五香粉是她自己配的，黑胡椒是星网上买的，她一边撒一边跟旁边的师傅说比例——“五香粉两份，黑胡椒一份，别多了，多了抢味。”抓拌均匀了腌上，趁着这个功夫把烤盘铺好油纸。
“腌三十分钟，不能少。时间不够不入味，时间长了肉会柴。烤箱二百二十度预热，上下火十二分钟。烤到八分钟的时候拉出来翻面，撒孜然和芝麻，再推进去烤三分钟。”
几个师傅围在旁边，有人拿光脑记，有人踮着脚往烤盘里看。烤箱预热好的时候，姜悦把肉片一片一片铺在油纸上，铺得整整齐齐，间距均匀。推进去，关门。
一开始没人注意。但烤到第六七分钟的时候，五花肉的油脂开始滋滋地往外冒，肥肉部分变成了半透明的金黄色，焦边从边缘往中间蔓延。
那股味道——油脂被高温逼出来混着五香粉和黑胡椒的焦香——从烤箱门的缝隙里钻出来，先是填满了整个厨房，然后顺着走廊往外爬。
几个师傅全都不说话了，有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走廊里路过的两个内勤人员脚步同时顿了一下，其中一个倒退两步往厨房里探头，被另一个拉走了。
客厅那边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洪亮的“什么味道这么香”，隔着好几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是黄鼎三的大嗓门。
姜悦拉开烤箱门，把烤盘抽出来翻面，撒上孜然和熟芝麻，又推进去烤了三分钟。
叮的一声，她把烤盘端出来的时候，厨房门口已经多了三个人——张天成、李非凡，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的白宇。
白宇扒着门框往里看，娃娃脸上是一种世界观正在被重塑的表情。“嫂子，”他说，“我现在理解外面那些传闻了。”
姜悦又在厨房里多做了几个菜。酸菜炖排骨——酸菜是她自己腌的，从K12带回来好几坛子，就藏在储藏室最里头；
红烧肉，用的还是她从K12带来的红糖；酸汤鱼，鱼是帝星本地买的，她挑了一条刺少的；再加上几个清炒时蔬，凑了一桌子。
菜端上桌的时候，客厅里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白宇围着桌子转了一圈，江一帆默默地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黄鼎三已经在问筷子怎么拿了。
何淼坐在原地没动，但他的视线一直跟着那盘烤五花肉在转——肥肉烤得透明微焦，瘦肉边缘卷着一圈金黄色的焦边，孜然粒和芝麻粘在肉片上，还冒着细细的油泡。
路程泽把筷子分给他们，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