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烤五花肉堆在大盘子里，肥肉部分烤得透明微焦，撒着孜然和熟芝麻，还在滋滋冒油。
酸菜炖排骨、红烧肉、酸汤鱼、清炒时蔬，中间还放了一盆胡萝卜玉米排骨汤。姜悦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围裙还没解，看见他们都站着，拿筷子指了指椅子：“坐啊，别站着。等菜凉了就不香了。”
几个人坐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何淼盯着面前的筷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显然不太会使。
白宇已经夹了一块烤五花肉塞进嘴里了，嚼了两下，整个人静止了大约三秒钟。
他嚼完咽下去，转头看姜悦的眼神已经不是看嫂子的眼神了，是看救世主的眼神。
“嫂子，外面那些流言都他妈是放屁。说路家吃原始食物是因为穷——穷？这顿饭搁外面有钱都买不到。”
路程泽已经吃了大半碗饭了。他夹红烧肉的动作又稳又准，一看就是有长期实战经验。
何淼尝了一口酸汤鱼，没说话，又尝了一口，然后默默地把自己的碗往那盆酸汤鱼的方向挪了挪。
黄鼎三更是连话都顾不上说，一只手夹菜一只手护着自己的碗，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姜悦本来是按张天成他们的饭量准备的，想着这几个人看着斯斯文文的，应该吃不了那么多。
结果桌上的盘子一个接一个地空了。酸菜排骨的汤都让人拌饭了，烤五花肉连粘在油纸上的焦渣都没剩下。
姜悦看着空盘子，又看了看几个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但眼神还往厨房飘的男人，觉得自己的判断出现了重大失误。
“我还准备了些甜品，等会儿端上来。”她说，“要是实在吃不下，可以打包带回去。我给大家一人备了一份，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打包？”白宇从椅背上弹起来，“不用等会儿，我现在就能吃。”
甜品是姜悦提前做好的芒果椰奶冻，切成小方块码在盒子里，黄白相间，看着就凉快。
她给每个人包了一份，又额外给何淼多塞了一盒桂花糕——何淼家有老人，桂花糕软，咬得动。几个人站在门口接过去的时候表情都很郑重，黄鼎三甚至用两只手接的，像在接受什么授勋仪式。
“嫂子。”何淼把甜品盒子抱在怀里，很认真地看着姜悦，“下次什么时候？”
“什么下次？”
“下次来吃饭。我们也不是白吃，可以带东西来的。”
姜悦还没回答，路程泽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们带东西也没用。她做饭看心情。”
白宇发出了一个介于抗议和哀嚎之间的声音。
吃过饭之后，姜悦就走开了，给他们一些谈话的时间，就这几人说话无遮拦的样子，就知道跟路承泽关系很好。
白宇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转着个茶杯盖，一圈一圈地转。
黄鼎三占了一整张单人沙发，胳膊搭在扶手上，跟在自己家一样。江一帆窝在沙发角落里，时不时推一下眼镜，半天不开口，开口就能噎死人。
何淼坐得最端正，等待着大家的开口。
“之前你结婚，连个信都没给我们。”白宇把茶杯盖搁回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也没在正式场合介绍过姜悦。你到底什么打算？”
何淼接过话头，语气比白宇认真：“我们几个刚才当着她的面不好问。你跟她到底怎么个情况？
你一句话让我们照应，我们肯定照应。但照应到什么份上，你得给个准话。姜小姐和路家的夫人，在外头是两码事。”
路程泽靠在轮椅背上，看着自己这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们什么心思他一清二楚——不是势利，是护短。
他们怕他随便找个人凑合，更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们关系挺好的。”他说，“这几年在K12，她对我也挺照顾。你们在外面碰上她，看在我的面子上，能帮就帮。
不用分什么姜小姐还是路夫人，她就是我的面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拍。何淼眉毛微微往上挑了一下，这个表情在他脸上就算是震惊了。“你认真的？那之前连个婚礼都不办？”
“之前我那个状态，就是等死。”路程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办婚礼不就是告诉所有人她嫁了个快死的残废？对她不是什么好事。现在小命算是保住了，也不用担心她守寡了。不过话说回来——”
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我这个残废呢。”
“胡说八道。”江一帆的声音从沙发角落里飘出来，眼镜片反着光，“你路大少也有不自信的一天。”
“那是以前。”路程泽靠在轮椅背上，“你们看看现在，我回来这么久了，路家门口有人排队吗？以前门口堵得跟航站楼似的，现在冷清得能拍鬼片。”
“那是因为你以前也不见人。”何淼端起茶杯，“你什么时候平易近人过？”
黄鼎三突然坐直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说起来，帝星圈子里的老人现在还拿你小时候那件事吓唬自家孩子。你高中那会儿把人家搞破产的事，到现在还有人记着呢。”
路程泽难得地被噎了一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架不住印象深刻啊。你当时怎么说的来着——‘他们家长没时间管孩子，现在破产了应该有时间了’——
这话传出去之后，我们几个的爹妈都拿你当反面教材，说交朋友可以，别学路程泽那么狠。”
“我就是给他个教训。”路程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说那件事老爷子后来教训过我了。做事留一线，不能赶尽杀绝，容易树敌。从那以后我就收敛了。”
白宇放下茶杯看着他，语气忽然正经了些：“程泽，你跟我们说句实话。你的伤，还有精神力暴动，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外面传什么的都有。有说你已经恢复了的，有说你更严重了，还有说你活不过明年。”
路程泽沉默了一会儿。对着这几个从光屁股就认识的人，他不想说那些敷衍的场面话，但也没法把所有底牌都摊在桌上。
“精神力暴动还在，腿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但不至于活不过明年。比之前好多了。”
何淼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磕响。他看了路程泽几秒，然后说：“你这人一辈子没说过软话。上次在我家医院躺着，医生说你情况不乐观，你还跟张天成说没问题。
现在你能说‘比之前好多了’，那就是真的好多了。我信你。”
“我说你们能不能别在这儿煽情。”黄鼎三把茶一口闷了，重重搁下杯子，
“程泽命硬着呢。倒是门口那帮势利眼，等哪天路家翻身了，想进门就别怪我们不给他们留位置。”
几人出来关心路承泽的身体，也在说着最近的变化，时间就这样慢慢溜走了。
姜悦把客人送到宅子外面的停车场。几个人正站在悬浮车旁邊互相交换着关于那盘烤五花肉哪个部位最好吃的激烈讨论，
一辆银灰色的悬浮车忽然从路口拐进来，带着一股很不客气的速度，然后一脚急刹，横着停在了路中间。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姜悦从没见过的脸。很年轻，但是气色很差，一头黄毛乱得像鸡窝，副驾驶上还歪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黄毛男人把胳膊搭在车窗上，歪着头看着路程泽，嘴角扯出一个拉得老长的笑。
“哟。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我们路少将吗。听说你残废了，原来是真的啊。”他把“真的啊”三个字咬得很用力，像嚼一块怎么都嚼不烂的肉。
整个停车场安静了一秒。何淼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他把甜品盒子往白宇手里一塞，往前走了一步。
但白宇嘴更快，他抱着甜品盒子，声音不大不小地撂了一句：“冷鹏宇，你是刚从哪儿吃饱了没刷牙就出门了？嘴这么臭。”
冷鹏宇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了那个欠揍的笑容，转向何淼：“跟你有什么关系，何淼？狗拿耗子。”
“冷少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