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经理姓冯，叫冯四源，是何淼从他家医疗中心调过来的。
原先在大堂做接待，每天处理的是病人投诉和家属纠纷，何淼觉得他能管得了病人就能管得了食客，把人往姜悦面前一推，说这人合适。
姜悦跟他聊了半小时，觉得这人确实稳当——说话不快，但句句在点子上，遇事不慌，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一弯，看着就让人放心。
她拍了板，让冯四源做了原悦餐厅的第一任经理。
开业一个月，冯四源每天在门口站着，亲自迎客送客，大堂里什么菜上慢了、哪桌等太久了，他都能在闹起来之前把火灭了。
唯一的问题是他对餐厅业务还不熟——能处理人，但不太懂菜。后厨的事他从不插嘴，每天下班之后自己留在餐厅翻菜谱，把每道菜的食材和做法抄在一个小本子上。
姜悦是在研发厨房接到他通讯的。她放下手里的勺子，听冯四源在通讯那头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姜悦听完之后没有慌，挂了通讯先给何淼拨过去。等何淼接起来，她第一句话就是：“有人来餐厅闹事了，说吃我们的东西中毒了。冯经理刚给我打的通讯，人还在门口躺着。”
何淼在那边顿了一秒，然后说：“我马上过来。你到哪了？”
“路上。”姜悦发动了悬浮车，“这事一看就不对劲。正常人食物中毒第一反应是送医疗中心，谁会把病人直接抬到餐厅门口躺着？
你叫上江一帆他们几个，今天这事可能不是冲我来的，是冲餐厅来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营养液行业那边，你们有没有收到什么风声？”
“暂时没有。但你说得对。”何淼的声音沉下来，“生意太好，总会有人眼红。”
等姜悦把悬浮车停在餐厅后门，绕到前面的时候，现场已经围了不少人。
一个中年女人正站在餐厅门口大声哭喊，她脚边地上直挺挺地躺着个男人，脸色蜡黄，一动不动，旁边还蹲着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在拍地大哭，一个拿着通讯器对着围观群众拍，嘴里嚷嚷着“原悦餐厅吃死人了”。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人举着通讯器拍视频，有人交头接耳，还有几个本来订了位的客人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姜悦没有凑上去。她从人群外围绕到侧面，看见何淼已经到了。
何淼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地上那一出闹剧，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好笑还是无语。姜悦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问：“治安官叫了吗。”
“叫了。在路上。”
“等治安官来再说。你现在跟他们吵，就是给人送素材。”姜悦拉了把椅子在门廊侧面的角落里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
“让他们闹，闹得越久破绽越多。”
地上那个女人还在哭喊：“我丈夫昨天吃了你们家的菜，回去就开始又吐又拉，人都站不起来了！你们还开店，你们这是开黑店！”
旁边那个年轻男人跟着起哄，嗓门又尖又响，把围观群众的议论声都盖了过去。
何淼站在台阶上，两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两个不合格的群演。等那个女人喊得嗓子都劈了、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什么时候吃的？”
女人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什么时候来吃的。哪一天，什么时间，点了什么菜，坐哪一桌。我们餐厅有监控，你说出来，我们现在就调。”
女人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飞快地跟旁边那个年轻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是点的外送！没在店里吃！”
“外送有订单记录。”何淼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打开了自己的通讯器，“订单号。我这边现在就能查。”
“订单号我怎么记得住！谁吃饭还记订单号？”
“您点外送总有个付款记录吧。”姜悦在旁边冷不丁插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前面几排围观的人听见。
她拧上保温杯的盖子，也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像是在跟邻居拉家常，
“打开通讯器，付款记录、订单记录，哪怕是一条确认消息也行。您点过就肯定有痕迹，我们餐厅的系统跟外送平台是打通的，您说一声什么时候点的，我现在就能对。”
女人转过头来看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悲愤的表情：“你是谁？你凭什么在这儿说话？”
“我是这家餐厅的厨师。”姜悦把保温杯搁在膝盖上，“您丈夫躺着，您不去医疗中心，先来餐厅门口哭，这不合常理。”
治安官就是这个时候到的。来的是三个人——一个中年治安官，头发灰白，走路不急不慢；
两个年轻跟班，一个拿着记录仪，一个皱着眉扫了一圈围观群众。中年治安官穿过人群走到台阶前面，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直挺挺躺着的男人，又抬头看了一眼何淼：“什么情况？”
何淼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中年治安官听完，转头看那个女人。女人立刻又哭起来，声音比刚才还大了一倍。
治安官没被打动，问她为什么不送医疗中心。女人说先来讨个公道。
治安官又问她在餐厅吃了什么、什么时候吃的，女人开始语无伦次，说到最后自己也圆不上了。
“行了。”治安官举了一下手，示意她闭嘴，“你们几个——餐厅负责人、这位女士和地上这位先生——跟我回治安局。有什么话到那边再说。别在人门口堵着，人家还要做生意。”
何淼跟着治安官走了。冯四源也一起去了，走之前姜悦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有什么说什么，实话实说就行。
冯四源点了点头，小跑着跟上了何淼。人群慢慢散开，那个女人跟两个年轻男人被治安官带上巡逻车，地上躺着的那个也被抬了上去——
抬他的时候姜悦注意到他眼皮动了一下，偷偷睁开一条缝又飞快闭上了。
姜悦站起来，把保温杯往包里一塞，从后门进了餐厅。大堂里有几桌客人还在探头往外看，几个服务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后厨的师傅们也从出菜口探出半个身子。
姜悦拍了拍手，音量刚好够整个大堂听见：“没事了，都回岗位。该炒菜的炒菜，该上菜的上菜。今天中午的预订还有好几桌没到，别让人来了看见我们乱成一团。”
餐厅重新运转起来之后，她走到研发厨房关上门，拨通了何淼的通讯。那边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巡逻车引擎的嗡鸣声。“怎么说的？”姜悦问。
“还在路上。治安官没在门口当场下结论，就是先把人分开问话。”何淼的声音压低了些，背景音里嗡鸣声渐渐小了，大概是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那个姓冯的挺机灵的，出来之前把昨晚全部外送订单记录都导出来了。
我让一帆去调这人的医疗记录——他要是说上吐下泻，总得有个就诊证明吧。你那边怎么样？”
“餐厅没事。照常营业。”姜悦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保温杯的盖子，
“不过有一件事你记一下。那个女人从头到尾没提过自己丈夫的名字，也没提过点了什么菜。
正常人投诉，第一句话一般是‘我吃了你们的什么什么东西然后不舒服了’。她绕来绕去就是不谈细节，要么是根本没吃过，要么是有人教她这么说。”
何淼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知道了。你让餐厅保持正常运转，不用管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