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路程泽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三拨人。第一拨是商人，看原悦日进斗金眼热，想加盟，想合作，想从她嘴里撬个供应商的名字出来。
第二拨来自三不管地带，查得很深，不查她的餐厅，查她母亲姜荷——有没有遗物，有没有旧交，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第三拨最让她意外。
“冷鹏宇？”姜悦把文件翻到那一页，抬头看路程泽，“那个在停车场上放狠话结果油门都踩不利索的黄毛？”
“就是他。”
“你跟他有过节？”
“没过节。”路程泽靠在轮椅上，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就是从小不对付。圈子里都知道。”
姜悦合上文件，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忽然冒出一句：“他是不是喜欢你。”
路程泽差点被自己呛死。他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耳朵尖红了一小片，不知是咳的还是别的什么。“我们两个清清白白，你不要胡思乱想。”
“我就随口一说。”姜悦把水杯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行，知道了。做生意嘛，开一家店被人盯，那就多开几家。目标多了，他们爱盯哪家盯哪家。”
她说干就干。第二家店选址就在原悦旁边那栋楼，做火锅。
那栋楼的房东不肯卖，想收租，姜悦不干。最后还是路程泽出面，拿另一处房产做了交换，才把楼拿下来。
火锅店装修比原悦快得多，一个月就完工。开业之前姜悦让服务员给原悦的老顾客挨个送了优惠券，开业当天门口排的队伍比原悦开业时还长。
火锅店火了之后，姜悦又加了个饮品菜单——酸梅汤、珍珠奶茶、鲜榨果汁。结果半个月之后她发现有人专门来排队不吃饭，就点杯奶茶端着走。
姜悦看着账本上百香果茶那一栏的销量，心想早知道先开奶茶店，投资少回本快，哪用天天在后厨熬火锅底料。
店多了，盯的人自然也多了。
姜悦是路家夫人的身份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公开过，帝星中层以下的圈子只知道原悦的老板是个从边缘星球来的年轻女人，无亲无故，没有背景。
这个身份就像一块放在路边的肥肉，谁路过都想叼一口。等了好几个星期，终于有人做了那个先动手的傻子。
那天晚上姜悦在办公室算账。火锅店晚上的翻台率比中午高出一大截，酸梅汤的销量连着三天超过啤酒。
她正拿笔在账本上画圈，服务员敲门进来了，说三号包厢有人找麻烦，点名要老板亲自过去。
姜悦把笔搁下。她没慌，拿起通讯器给路程泽发了条消息，然后跟着服务员往包厢走。
推门之前她先在门口站了两秒，听见里面有个男人在笑，笑声又高又飘，像喝了假酒。
她推门进去。包厢里坐了五六个人，有男有女，穿得都挺讲究，但脸上的表情跟衣服不搭——一个个下巴微抬，嘴角挂着那种“老子来给你送生意是看得起你”的笑。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男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在旁边女人的肩膀上，面前的红油锅底已经烧得快见底了。
“你就是老板？”高个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个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腰又滑回来，黏糊糊的，“我们来了好几趟，你都不露面。想跟你谈个生意，只能麻烦你亲自过来了。”
姜悦没坐。她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很平静地说：“谈事情去办公室。这儿锅底快烧干了，别把桌子烧了。”
她转身往办公室走，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和几声低低的笑。有人小声说了句“脾气还挺大”，另一个人接了句“等下就不大了”。姜悦当没听见。
进了办公室，高个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环顾了一圈墙上挂着的菜单和供货单，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老板，你这店生意不错。我们研究过了，在整个帝星，你这火锅是独一份。独一份的生意好是好，就是容易招人惦记。
我们今天来呢，是给你个机会——让我们入股。不多要，四成。以后帝星这边的店面有我们罩着，没人敢找你麻烦。”
姜悦靠在办公桌边上，手里转着笔，等他说完才开口：“四成，你们出多少钱。”
高个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跟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报了个数字。
那个数字低得离谱，连火锅店一个月的流水都不够。
姜悦差点笑出声。她把笔搁在桌上，语气不咸不淡的：“你们这不是入股。这是明抢。”
高个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一层粗糙的威胁：“姜老板，你可能刚来帝星，不太清楚这里的规矩。
有些生意，一个人吃不下，得有人帮你分担分担。你不给我们面子——”
他扫了一眼墙上的菜单，又扫了一眼姜悦，“这店能不能开到下个月，可说不准。”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轮椅的高度传过来的。“什么规矩。我怎么没听说过。”
高个子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被推进办公室。推轮椅的是张天成，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姜悦注意到那几个年轻人看见张天成的时候还没什么反应，但等他们看清轮椅上那人的脸，领头的那个高个子脸色变了。
不是吓白了那种变，是笑容突然僵在脸上、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调整肌肉的那种变。
“路、路少——”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茶几角，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敢去揉。
旁边那个刚才还挂在他身上的女人飞快地把手从他胳膊上抽了回去，低下头不敢看人。
路程泽把轮椅停在姜悦旁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算凶，甚至带着点礼貌的距离感，但高个子男人的膝盖又往茶几上磕了一下。
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句“误会”，又说“我们这就走”。几个人连外套都没拿全，从沙发上弹起来，绕过茶几的时候挤作一团，门都没关严就跑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间。
张天成看看姜悦，又看看门口，摊了摊手：“我刚热身完，他们怎么就走了。”
姜悦把笔从桌上捡起来，翻开账本继续算她没算完的那页账。
路程泽把轮椅往前转了几寸，挨着办公桌停下。他歪头看了一眼她的账本，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以后这种事，直接叫我。”
姜悦头也没抬，笔在账本上飞快地写着：“不用。下次我自己能解决。”
她写完一行字，才把笔搁下，抬头看着他，“不过今天还是谢谢你。走了，请你喝杯酸梅汤——店里自己熬的，不收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