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悦接过张天成的通讯器，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
湖泊生物图鉴一页页翻过去，奇形怪状的生物照片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有些长得像一坨长了牙的海绵，有些像是把章鱼和仙人掌强行缝合在一起的失败品。
她面不改色地往下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了。
“这个。”她把屏幕转过来给张天成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帮我捞上来。”
张天成低头一看——皮皮虾、螃蟹，还有几条长得跟带鱼有七分像的银色长条鱼。
他抬头看看姜悦，又低头看看屏幕，确认了一遍：“你确定这些能吃？”
“确定。”
“行。”张天成没再问第二句。他已经过了那个质疑姜悦食材选择的阶段了——从榴莲到八爪鱼到树皮，每次他质疑完最后都被打脸，脸疼这种事，挨多了就学乖了。
他招呼了两个队员，换上潜水服下了湖。星际的潜水装备比蓝星的先进得多，头盔一戴能在水下自由呼吸，推进器一开跟鱼似的到处窜。
不到半个小时，几大桶水产品就被拎上了岸。
姜悦蹲在桶边往里看。皮皮虾在桶底弓着身子弹来弹去，螃蟹吐着泡泡试图从桶沿爬出来，带鱼已经不动了，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反着光。
她脸上那个表情，张天成很久没见过了——上次见到还是在K12山上找到那片榴莲林的时候。
她开心得像个刚拆完圣诞礼物的孩子，回去的路上脚步都是蹦的，踩得满地枯叶沙沙响。
上了悬浮车，她把桶往座位旁边一放，兴冲冲地跟路程泽说：“我在湖里找到好多能吃的！晚上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路程泽看着她脸上那副刚从游乐园回来的兴奋劲儿，又看看她袖口上还沾着虫族干尸的碎屑，一时没对上频道。
他转头用眼神问张天成：什么情况。张天成微微摇了摇头，用口型回了三个字：太高兴。路程泽把目光收回去，靠在轮椅背上，没再问。
回到路家，姜悦一头扎进厨房。她把那桶水产品往料理台上一倒，皮皮虾在台面上弹跳起来，螃蟹横着往水池方向逃窜，带鱼滑进洗菜盆里。
暖暖和合合两个机器人围过来，猫脸上闪过一串数据流——它们正在调取姜悦之前教过的水产品处理流程。
姜悦系上围裙，开始分配任务：暖暖负责刷螃蟹，合合负责处理带鱼，她自己亲自料理那盆还在活蹦乱跳的皮皮虾。
白灼皮皮虾最简单。水烧开，姜片葱段扔进去，皮皮虾下锅，煮到虾壳从青灰色变成粉红色，捞出来码盘。
椒盐皮皮虾费点功夫——先炸后炒，炸到虾壳酥脆捞出来，另起一锅爆香蒜末辣椒，把炸好的虾倒进去翻两翻，撒上一把她自己调的椒盐粉，出锅的时候整个厨房都是那股又香又辣的焦酥味。
咸蛋黄螃蟹更奢侈些，咸蛋黄是她自己腌的鸭蛋剥出来的，在热油里炒到起沙冒泡，裹在炸好的蟹块上，金黄流油。
红烧带鱼就家常多了，葱姜蒜爆香，带鱼段下锅两面煎黄，加酱油和糖慢炖，最后大火收汁。
这些菜她很久没做了。这段时间餐厅和火锅店两头跑，又是直播又是加盟，她连进厨房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更别说亲自下厨。
今天这一桌子菜端上来，饭厅里几个男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张天成夹了一只椒盐皮皮虾，连壳带肉咬下去，嚼了两口停住了。
他把虾壳吐出来，盯着筷子尖上剩下的半截虾肉，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语气说：“这东西长这么丑，肉居然是甜的。”
“丑就不能好吃了？”姜悦给自己剥了一只白灼的，“你照照镜子。”
张天成没空反驳。他已经伸手去夹第二只了，顺便把旁边李非凡盘子里的螃蟹腿顺走了一只。
李非凡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两个人差点为一只螃蟹腿打起来。
路程泽安安静静地吃着他面前那盘红烧带鱼。
他用筷子比张天成他们利索多了，剔鱼刺的时候很仔细，每一块鱼肉都要在酱汁里再蘸一下才送进嘴里。姜悦注意到他吃了三碗饭。
吃完饭张天成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忽然感慨了一句：“我们以前在部队，真是白活了那么多年。湖里这些东西游了那么久，愣是没人知道能吃。”
他转头看姜悦，“夫人你怎么知道的？”
姜悦正在收拾桌上的虾壳，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在边缘星球长大的姜悦不可能见过皮皮虾，更不可能知道椒盐皮皮虾怎么做。
她把虾壳扫进盘子里，含糊地说了句“书上看的”，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路程泽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问。他跟张天成交换了一个眼神，张天成领会了那个眼神的意思——别问。
第二天早上，姜悦走进星网虚拟训练舱的时候，路程泽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坐在一张虚拟的椅子上，面前是一排基础型号的机甲，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模拟灯光下泛着冷光。
“从今天起，我教你。”他把轮椅往前推了几寸，停在她旁边，
“基础操作你在星网上学过，那些模拟教程教的东西我就不重复了。我教你的是那些教程不会教的——
怎么在机甲被击中之后稳住重心，怎么在能量耗尽之前找到掩体，怎么在三只虫族同时扑上来的时候优先干掉哪一只。”他顿了顿，“还有怎么活下来。”
姜悦仰头看着那台机甲。十几米高，冷灰色的装甲板，关节处是精密的液压连杆，驾驶舱的舱门开着，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空腔。
她问了一个路程泽没想到的问题：“你以前开的那台，也是这个型号吗。”
“比这个大一圈。深蓝色的，带两道金线。”
“后来呢。”
“美斯蓝星那次，没了。”路程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的、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但姜悦注意到他握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那等我学会了，给你换一台新的。”她说完这句话就走到了机甲底下，仰头看了看驾驶舱的高度，然后手脚并用地开始往上爬。
她爬得不算好看——鞋底在装甲板上打滑了好几次，中途还抓错了把手差点踩空，但她到底爬进去了。
驾驶舱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液压声。
路程泽在底下仰头看着，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他打开了通讯频道。“先别急着动。把你的精神力接进去，让机甲先认主。”
机甲内部的精神力感应面板亮起来，淡蓝色的光铺在姜悦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手按在面板上。那种感觉很奇特——不是她在操纵机甲，是机甲在读取她。
她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像水一样顺着感应面板流出去，淌过机甲的每一根线路、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装甲板。然后机甲动了。
不是她让它动的，是它自己动的，像是伸了个懒腰。
“适配度多少？”路程泽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过来。
姜悦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面板上的数值。“百分之六十七。”
通讯那头安静了两秒。“不错。第一次适配就能超过六十的人不多。接下来往前走。”
姜悦往前迈了一步。机甲往前迈了一步。十几米高的金属巨人，一脚踩下去，训练室的地板都震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不是在驾驶机甲——她是变成了机甲。风从装甲板的缝隙里穿过，她能感觉到风的流向；脚下的地板在微微震动，她能感觉到震动的频率。
“往前走十步，然后右转，绕过前面那个障碍物。”路程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平静而清晰，“别数步子。让你的脚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