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悦躺在擂台上，十几米高的机甲仰面朝天，驾驶舱里所有警报灯都在闪。她被震得满嘴铁锈味，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安锐是怎么动的，她是怎么飞的。答案很简单：她连看都没看清。
安锐从机甲上跳下来，跑到她驾驶舱底下仰头喊：“学姐！你没事吧？”
姜悦躺在座椅上，盯着舱顶的红色警报灯，嘴里蹦出两个字：“没事。”就是太快了。
她的机甲被搀到擂台边上的时候，观战席上还有人没笑完。笑声不大，压着的，但训练馆太拢音了，压得再低也往耳朵里钻。
路程泽把轮椅推到擂台边上。她坐在驾驶舱门口，两条腿悬在半空中，脸上汗涔涔的，头发粘在额角。“我的动作真的很慢吗？”她问。
“不慢。你只是没跟真人打过，不适应。”路程泽的声音很平，不像安慰，更像陈述，
“你跟机甲的连接有空隙。空隙越大，反应越慢。实战没有时间等你反应，所以身体的本能预判比脑子快的人才能活下来。这个能力唯一的获取方法就是大量练习，练到肌肉比大脑先动。”
姜悦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从驾驶舱跳下来，膝盖落地的时候软了一下，扶住机甲腿才站稳。“有没有快一点的办法。”
“没有。就是练。”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练到爬不起来为止。”
姜悦没有反驳。她在擂台边上坐着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对战练习。
几十场车轮战，安锐在上面待了六轮才被人打下来，他下台的时候脚步还是稳的，路过姜悦身边还笑着打了个招呼，好像刚才那三十七秒只是热身。
从那天起，姜悦的训练量翻了一倍。白天在第一军校的擂台上被人反复击倒，晚上回家钻进星网练习舱继续练。
她不再只练基础动作了——前进后退急停转向，那些她已经滚瓜烂熟。
她开始练更细的东西：抬脚的角度、落地的重心、转身时腰部的扭矩。她发现自己的问题不只是反应慢，是身体跟机甲的节奏对不上——脑子发出了指令，精神力传导到机甲关节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拍。她想把这一拍补上。
练习方法很姜悦。她选了一首节奏特别快的星际流行歌，用机甲跟着节拍跳舞。一首歌四分半钟，鼓点密集得像雨打铁皮，每一个节拍都卡在机甲关节最不舒服的发力角度上。
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她差点把自己绊倒——左脚踩在右脚的脚背上，整个机甲轰然倒地，驾驶舱里所有警报同时尖叫，她躺在里面盯着天花板，觉得刚才那个姿势大概是自己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
但她爬起来又来了一遍。又倒了。再来。
张天成有一天晚上去练习室找她，推开门看见一台机甲正在做某个动作——这个动作非常眼熟，他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姜悦每天早上在花园里打的那个慢吞吞的拳法。太极拳。
她打得很慢，云手从起式到收式要花整整三分钟，机甲的手臂在半空中画弧，每一条液压连杆都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
张天成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出声。他从来没见过有人用机甲打太极。
一个月之后，姜悦重新站到了擂台上。对手还是安锐，擂台还是那个擂台，观战席上还是那些学生。
对战信号亮起的一瞬间，安锐动了。他的起手式跟上次一模一样——重心下沉，左脚蹬地，粒子短刃从右下往左上斜挑。
这一招他练了上万遍，快得像是机甲自己做出的本能反应。但他的短刃劈空了。
姜悦没有后退，她在安锐蹬地的同一瞬间往左偏了半个身位——不多不少，刚好让短刃从她肩膀上方擦过去，削断了她机甲肩章上的一根装饰线。
观战席上有人站了起来。安锐一击落空，立刻收刀回防，但节奏已经被打乱了。
姜悦没有追击，她只是稳稳地站在擂台中央，重心下沉，膝盖微弯，右手虚按在粒子短刃的握柄上。她没有出刀，她在等安锐出第二刀。
擂台下，路程泽把轮椅往前推了几寸。他看着擂台上那台灰色机甲，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追上了。”他说。
张天成在旁边也看着，回了一句：“还学会了等。”
安锐的第二刀来得更猛。他不再试探，直接把速度提到自己训练时的最高档，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直取姜悦的侧翼。
他快，姜悦比他更快。她的机甲在他起手的瞬间就开始侧身，动作流畅得不像一台十几米高的铁疙瘩——像是她自己的肉身在跳舞，云手的弧度从太极拳的套路里直接化进了机甲的关节里。
刀锋擦着她腰侧的装甲板滑过去，在训练馆的灯光下溅起一串细碎的火花。
安锐往前踉跄了半步。他没有被击中，但他被晃过去了——一个他练了两年、打败过几十个对手的起手连招，被一个才练了不到一年的新手用半个身位的侧移化解了。
姜悦没有抓住这个机会反击。不是不想，是不会。
她所有的训练都集中在防御和位移上，还来不及练攻击招式。但她不急，她在等，等安锐露出更大的破绽，或者等自己学会下一招。
对战时限到的时候，裁判吹了平局的哨。安锐站直了机甲，打开外放器，声音透过金属的共鸣腔传出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学姐，你到底练了什么。”
姜悦在驾驶舱里笑了一下，没回答。她把操控杆松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安锐永远不会想到，他刚才那套连招是被太极拳拆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