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是被人领进地下基地的。入口藏在废弃矿道尽头，走进去之后别有洞天——冷白色灯光、机油味、消毒水味，还有远处训练场上传来的机甲关节撞击的闷响。
她站在走廊里左右看了看，把行李袋往肩上一甩，心想这地方比军校更像打仗的地方。
路程泽的轮椅停在她旁边。“这是我们内部的训练基地，外人进不来。你跟着大伙一起训，有问题找我或者张天成。”
他说完就被路岸推走了，留下一句“吃住都在这里”飘在走廊里。
一个士兵把她领到训练场，交给一个姓钱的教官。
钱教官四十出头，脸晒得黝黑，看她的眼神不带任何温度，只是指了指旁边正在跑圈的队伍，说了句“跟着”，就把她塞进了队列里。
姜悦小跑着跟上去，后排几个女兵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收回去——那种打量里没有好奇，没有欢迎，也没有敌意，就是单纯的“多了一个人”。
她松了口气。没人找麻烦已经是她这几天遇到的最好的待遇了。
前几天的训练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姜悦底子扎实，体能跟得上，机甲实操更是碾压同组大多数人。
没人找她搭话，她也不主动跟人套近乎。
每天准点出现，准点消失，像一颗被投入湖面的石子，沉下去了，没溅起多少水花。
真正让她头疼的是伙食。基地食堂的厨师据说是从路家那边调过来的——准确地说，是她徒弟的徒弟。
做出来的菜在其他人嘴里已经是“比营养剂强一百倍”的美味，但吃在姜悦嘴里就是不对劲。
红烧肉炖老了，青菜炒过了，米饭水放多了，盐总是差那么一撮。
她每天训练累得像条死狗，坐到食堂里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硬撑着往嘴里塞，塞到一半实在咽不下去，把盘子一推走人。
连续好几天，她的状态开始往下掉。不是体力不行，是饿的。
整个人变得暴躁易怒，跑步时有人不小心撞了她肩膀一下，她回头那一眼差点把人瞪出个窟窿。
撑到第五天，她实在忍不了了。
训练结束后她绕到食堂后厨，找到了之前打饭时聊过几句的圆脸小战士，压低声音说：“我想自己做点吃的，找你买点材料，借用一下厨房。行不行？”
小战士眨了眨眼，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看了看她瘦了一圈的下巴，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姜悦溜进厨房，把门虚掩上，系上围裙就开了火。
五花肉切块焯水，炒糖色的时候锅铲翻得飞快，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酱油和冰糖的焦甜味顺着门缝直往外钻。
她又做了个酸甜排骨、一碗蛋花汤、一盘清炒小青菜，动作快得像在拆弹——她确实是掐着秒表在做，万一被发现就不好解释了。
菜烧好后她把大部分打包带回宿舍，留下小半碗红烧肉塞给门口的小战士：“谢礼。”说完端着盘子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战士端着饭盒回到宿舍，还没来得及开盖，同屋的三个人已经围上来了。
盖子掀开的一瞬间，四个人同时沉默了。红烧肉油亮油亮的，肥肉部分炖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酱汁浓稠地裹在每一块肉上。
然后四双筷子同时伸了进去。不到三十秒，碗底只剩一点酱汁，被一个高个子拿馒头擦得干干净净。
“这就没了？我还没尝出味儿呢！”最先动筷子的人懊恼地拍大腿。
小战士一把夺回空碗，脸都皱成了一团：“本来是我一个人的！我就吃到一块！”
“明天还有吗？”高个子把蘸了酱汁的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
“想什么呢，人家又不是炊事班的。”
他说得对。姜悦打完那次牙祭之后就没再进过厨房——她不敢频繁开小灶，怕被人抓到把柄。
但那天晚上飘出来的味道，到底还是传开了。食堂里有人嘀咕“昨晚谁在厨房炖肉”，炊事班的人被问了七八遍，最后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查不出来不代表没人打听。看不惯姜悦的那几个人——带头的是个叫孟凡的女兵，短发，眉骨很高，从姜悦进队第一天就用一种审视入侵者的目光看她——
不知道从哪听到了风声，私底下开始传闲话。说姜悦不是来训练的，是来体验生活的；
半夜溜进厨房做饭，把训练基地当度假村；训练成绩好都是教官看在路程泽面子上放的水。
更难听的还有，但传到姜悦耳朵里之前已经被过滤了好几层，到她那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姜悦没反驳。她确实是靠关系进来的，这一点没什么好否认的。
至于训练成绩放水——任何一个人来看过她被韩教官的火球追着满擂台烧的样子，都不会说得出“放水”两个字。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因为她根本没打算在这里交朋友。她是来练本事的，练完就走，跟这些人的人生不会再有交集。但孟凡不这么想。
她开始变本加厉——训练时故意抢跑道，机甲对战时假装失手把她撞出擂台范围，有一次甚至在模拟弹训练里把她的防护面罩锁扣弄松了。
姜悦爬起来，把面罩重新系紧，一声没吭。
直到她连续一周没吃好饭。训练量翻倍，食堂的菜还是不对胃口，她瘦了快五斤，眼窝都凹进去了。
那种从胃里蔓延到全身的空虚感把她变成了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谁碰谁响。
那天下午是小组对抗训练。姜悦和孟凡被分到对立组，训练内容是模拟抢占高地。
姜悦利用地形迂回到孟凡侧后方，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右肩——力道够轻，位置精准。
裁判举手示意孟凡出局。孟凡把头盔摘下来往地上一摔，汗水从短发梢甩出来，在灯光下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
“靠关系进来的就是不一样，”她喘着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整个训练场听见，“裁判眼睛都长你身上了。”
训练场上所有动作都停了。
姜悦把头盔摘下来抱在手里，转过身看着孟凡，语气很平：“你觉得裁判偏袒我，那我们可以单独打一场。不用裁判，不用规则。谁先起不来谁输。”
孟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轻蔑和终于得逞的快意。“行。今晚八点，三号训练场。别到时候哭着找路少将告状。”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基地。到傍晚的时候，连炊事班都知道了。
打饭时圆脸小战士偷偷给姜悦多舀了勺红烧肉，压低声音说了句“姐你加油”。
那是她进基地以来第一次有人公开站她这边，虽然只是一勺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