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悦跟路程泽商量完之后，事情定得很快。两个人心里都清楚，眼下帝星这潭水越来越浑，再待下去迟早会被卷进去。
路家就剩一个老头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独苗，多少人盯着那块肥肉流口水。这时候硬扛是傻子，保存实力才是聪明人该干的事。
她把餐厅和火锅店的事跟何淼他们交代好，账本、供货渠道、新菜品的配方，一样一样交接清楚。
何淼拍着胸脯说放心，店里有他们盯着，让她安心去。
姜悦倒没什么不放心的——这几个发小做生意比她还精，她不在他们只会赚得更多。
飞船离开帝星那天，姜悦靠在舷窗边往下看。帝星的灯火在视野里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一颗镶在黑色天幕上的银白色珠子。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从K12被紧急叫回帝星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也是这么靠着舷窗往下看，只不过方向相反。
来的时候她是个谁都不认识的外来户，走的时候她至少知道——红烧肉和嗜血藤都能保命。
木兰星跟帝星完全两个世界。
飞船还没落地，姜悦就透过舷窗看到了外面的景象——灰黄色的天幕下是望不到头的裸露岩层，大片大片被烧焦的木兰花树只剩下焦黑的树干，像一具具被钉在原地的骸骨。
风很大，卷着沙石打在飞船外壳上噼啪作响。
“十几年前这里还是旅游星球，”路程泽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也在看窗外，
“漫山遍野都是木兰花，开花的时候整个星球都是香的。后来一场虫潮，什么都没了。驻军没撤，这里就变成了前线补给点。”
飞船降落在驻地中央的停机坪上。舱门一开，一股裹着沙石的干燥烈风迎面灌进来，姜悦被风沙扑了满脸，眼睛眯了一下，嘴巴里已经尝到了沙子的味道——
干、涩、微微发咸，像是嚼了一嘴碾碎的岩石粉末。她呸了两口，把围巾拉上来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个男人大步朝他们走来。中等身材，脸被木兰星的风沙磨得粗糙泛红，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活的。
他走到路程泽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的轮椅，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伸手在路程泽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老路，你小子怎么一点不见老？在帝星养了几年，倒养出细皮嫩肉来了。”
“本来就年轻，”路程泽把那只手从肩膀上拍开，“这几年不风吹日晒了，自然更年轻。怎么，嫉妒了。”
秦枫没接“养伤”这个话茬，目光自然地转到姜悦身上，笑着问了句“这是嫂子吧”。
他眼神里没有审视，就是单纯的好奇——好奇什么样的女人能受得了路程泽这个脾气。
路程泽给他们做了介绍，秦枫大手一挥说先安顿下来再慢慢聊，领着他们穿过营区往住的地方走。
姜悦跟在后面，边走边打量周围的环境。营区不大，但井然有序——训练场上有人在跑操，维修区里几个士兵蹲在一台机甲旁边换装甲板，炊事班的烟囱正冒着白烟。
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混杂着机油、沙尘和食堂饭菜的混合气味。住的地方是一栋二层小楼，姜悦和路程泽住楼上，跟来的护卫们住楼下。
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正对着营区后面的荒山，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那片焦黑的木兰花树林。
当天晚上秦枫在小食堂给他们接风。
菜不多，味道也不怎么样——红烧肉炖得太烂，青菜炒过了火候，但比姜悦在训练基地食堂吃的强一点。
几个人边吃边聊，秦枫跟路程泽说这些年木兰星的变化、虫族的活动规律、新兵补充的情况，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聊家常。
路程泽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没有提帝星的烂摊子，也没有提自己来这的真实目的。
姜悦吃完饭就先回了房间。路程泽回来已经是半夜，身上带着点酒气，但脸色比平时轻松了不少。
他难得喝了点酒，姜悦认识他这几年，见他喝酒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聊好了？计划能安排吗？”
“没问题。”路程泽把外套解开搭在轮椅扶手上，
“明天开始你跟着李源的小队一起训练，出任务也带上你。李源是秦枫的副官，人靠谱，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第二天一早，驻地的起床铃一响，姜悦就翻身下了床。她洗漱完出门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个年轻男人在等她。
二十出头，个子不算高，但很结实，脸被太阳晒得黝黑，一看就是长期在户外待着的人。
他看见姜悦出来，刷地站直了，语气礼貌得像个刚入伍的新兵：“姜悦姐，秦少将让我来接您去训练场。我是李源，这段时间您跟着我们小队一起训练和出任务。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麻烦你了。”
训练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操了。李源领着她穿过操场的时候，十几道目光从队列里扫过来——不是之前在训练基地那种审视和排挤，就是单纯的好奇。
姜悦面不改色地跟上去，心想这一回倒好，没人找她麻烦。
她在李源小队待了三四天，跟队里的训练节奏磨合得还算顺利。
队里的人对她的态度说不上热络，但也不排斥——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反正训练和任务都一样要出。
姜悦也不主动跟人套近乎，训练完了就走，从不参与队里的闲聊。
唯一的问题是食堂，菜比训练基地食堂还难吃，红烧肉老得能当橡皮筋嚼。
她忍了几天，到第七天实在忍不下去了，晚上回到小楼之后溜进厨房，把门虚掩上就开始动手。
五花肉切块焯水，炒糖色的时候锅铲翻得飞快，酱油和冰糖的焦甜味顺着门缝往外钻，被木兰星的风一吹，飘得满营区都是。
那天晚上，营区里很多人都没睡好。准确地说，是被一股味道折磨得翻来覆去。
秦枫在自己的宿舍里闻到那股香味的时候正在写巡逻日志。
他放下笔，抽了抽鼻子，顺着味道一路走到训练场边上，发现李源和他队里几个人正蹲在食堂后门使劲吸鼻子。
“什么情况。”
“不知道。”李源咽了口唾沫，“这个方向，好像是路少将住的那栋楼。”
秦枫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
他跟路程泽认识十几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位从帝星来的老战友，在木兰星干的第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是半夜在厨房里炖红烧肉。